第45章 道林回家(2/2)
他轻轻跃下马车,动作稳健而轻灵,牵起韁绳,迈开步伐,踏著积雪,一步一步,向著记忆深处那个家的方向走去。
等到达村中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时,他停下马车,转身,將车厢里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孩子们挤作一团,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这气派的门楣和陌生的环境。
“叔叔,我们……我们真的要住进这个大房子里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牛孝儒。
张道临低头,看著紧紧跟在他身边的小男孩。那双眼睛里交织著对未来的期待与对未知的不安。
其他孩子也都眼巴巴地望著他,小手不自觉地拽住他的衣角、裤腿,仿佛他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可靠的浮木,生怕一鬆手就会被拋弃。
“是的。”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孝儒有些枯黄的头髮,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们,再不用挨饿受冻。”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著雪的清冷和家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让他心潮澎湃。
他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仿佛要拂去一身风尘,然后弯下腰,牵起最小的两个孩子的手。
越是靠近那扇门,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五年多了,整整五年多未曾归来。
不知父母双亲是否安泰如昔?鬢角可添了更多白髮?兄弟姐妹们可有变化?家中的一草一木,是否还是旧时模样?
终於,他停在了那扇承载了无数童年记忆的朱漆大门前。门上铜环依旧,只是顏色似乎更深沉了些。他抬手,欲叩响门环,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颤抖。
近乡情怯,便是如此吧。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一个身著藏青色布长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內,正是张道临的父亲,张守仁。
他显然是凭藉自己的灵觉,早已感受到门外不同寻常的气息与人声,故而亲自前来开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张守仁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在儿子那张褪去了青涩、染上了风霜却又更显坚毅沉稳的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再三確认,这並非思念过度而產生的幻觉。
五年多光阴,在小儿子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身姿比离家时更加挺拔如松,眉宇间那份曾经略显跳脱的稚气已全然化作了內敛与担当。
“父亲。”张道临鬆开牵著孩子的手,上前一步,恭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礼,“不孝儿道临,回来了。”
张守仁这才仿佛从定格的时光中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扶起儿子,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宽阔坚实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而温暖,透过衣衫,传递来的是父亲一如既往的、深沉如山的温度。
“壮了,也高了。”张守仁的声音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眼中闪烁著难以完全掩饰的激动与欣慰,“信中说你回家,我们自是高兴,日日盼著。只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年,让你母亲不知念叨了多少回。”
他的目光依旧在儿子脸上流连,那里面既有为人父的骄傲,也有一丝对儿子迟归的淡淡责备,更多的,则是失而復得的喜悦。
张道临心中一暖,笑著解释道:“让父亲母亲掛心了。原本是想直接御剑飞回来的,能快上许多。但心中总放不下,便转了念头,想著顺路去看看在我手下那些……还活著的战友,以及,那些已然逝去的战友家中境况。”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群紧紧依偎的孩子们:“您看,这一转念,就给家中带回了十二个萝卜头。”
十二个孩子,高矮不一,怯生生地站成一排,大的紧紧牵著小的的手,都用一种混合著好奇、忐忑、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目光,悄悄地打量著这位气势不凡、一家之主张守仁。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在孩子们的脸上、身上扫过。
那些不合身的、破旧的衣物,那些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的小脸,还有那一双双本该纯真无忧、此刻却写满了惶恐与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这一切,如同无声的敘述,瞬间让他明白了儿子这一年的经歷与良苦用心。
他那原本因久居上位而略显威严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如同春阳化雪。他俯下身,轻轻摸了摸站在最前面的、最小的牛孝萌的头顶,动作轻柔。
“好孩子们,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仿佛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隨即又看向其他孩子,“既然来了,到了这里,就不必再拘束,也不必害怕。这里,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家。”
他直起身,对闻声赶来、站在身后的二儿子张道谦吩咐道:“老二,你先带这些孩子去厢房,安排热水让他们好好洗漱一番,再找些合身的乾净衣物给他们换上。然后立刻去告诉你娘和你嫂嫂她们,今晚年夜饭,务必多加几道硬菜,多蒸些米饭!”
张道谦连忙应下,脸上也带著感慨与同情,他走上前,努力做出最和善的表情,招呼著孩子们:“来来,孩子们,跟我来,先带你们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再换身新衣裳。”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犹豫,脚步踟躕,纷纷將目光投向张道临,寻求著最后的確认与安全感。
见张道临微笑著冲他们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去吧”,他们这才稍稍安心,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张道谦向院內走去。
待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廊廡之后,张守仁这才重新將目光完全聚焦在儿子身上,眼中满是激赏与欣慰:“你做得好,道临。不愧是我张家的儿郎!侠义为怀,重情重诺,越来越有大侠的风范了。”
他揽著儿子的肩,一同转身,向那灯火通明、洋溢著饭菜香气与家人笑语的內院走去:“你母亲若是知道真是你回来了,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子。这一年来,她几乎是日日念叨著你,尤其是在这年节时分。”
穿过熟悉的前院,只见廊下早已掛满了一排排喜庆的红灯笼,窗欞上也贴好了崭新的窗,处处张灯结彩,洋溢著浓得化不开的节日气氛与家的温暖。
几个年幼的子侄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见到张道临这个陌生的叔叔,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
正堂里,灯火辉煌,温暖如春。
母亲陈雅君正背对著门口,指挥著丫鬟僕妇们布置年夜饭的餐桌。
她一身絳紫色的锦缎袄子,衬得身形依旧挺拔,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仅从背影,便能感受到那份主母的干练与优雅。
“母亲。”张道临站在门口,望著那熟悉的背影,喉头微哽,轻声唤道。
陈氏的身形猛地一顿,手中的那张写著菜名的笺纸,“啪”地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了地上。
她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
当她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看清逆著光站在门口、那高大挺拔却又风尘僕僕的身影时,眼中的不敢置信瞬间被狂喜与泪水淹没。
“临儿……是,是我的临儿回来了吗?”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哭腔,脚步有些踉蹌地向前急走几步。
张道临快步上前,在母亲面前屈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母亲,不孝孩儿道临,回来了。”
陈氏连忙弯腰,双手颤抖著扶起他,冰凉的手指一遍遍抚摸著他的脸庞、他的鬢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娘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她仔细端详著儿子的面容,仿佛要將这五年的缺失一口气补回来,“瘦了些,但也更精神了,更像你父亲年轻时候了……这些年,可还顺利?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伤?”
“一切顺利,母亲放心,並未吃苦,也未曾受伤。让母亲久等,劳您掛心了。”张道临任由母亲抚摸著,心中暖流奔涌,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时,大哥张道睿和嫂嫂们也闻讯纷纷赶来,正堂里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久別重逢的欢声笑语。
大家將张道临围在中间,问长问短,关切之声不绝於耳。
“四弟!你可算是回来了!”大哥张道睿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声音洪亮,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听说你已在宗门突破至灵液境了?好小子!真真是给我们张家长脸了!父亲母亲不知有多高兴!”
夜幕,在这片喧闹与温情中完全降临。
张守仁的宅邸內外,灯火通明。正堂里,由两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已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丰盛菜餚:色泽红亮、软烂入味的红烧肘子;肉质鲜嫩、清雅脱俗的清蒸鱸鱼;酱香浓郁、令人食指大动的酱香鸭;碧绿如玉、爽脆可口的翡翠虾仁……各式热气腾腾的碗碟,交织成一片诱人的香气海洋,瀰漫在整个厅堂。
张守仁与陈氏端坐主位,儿子、儿媳、孙儿和孙女们依照长幼次序依次落座,济济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那十二个孩子,也已然洗漱乾净,换上了虽然不甚合身但乾净整洁的新衣,怯生生地坐在末席。
他们的头髮还带著湿气,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润了些,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已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那从未见过的、满桌的珍饈美味牢牢吸引,闪烁著惊奇与渴望的光芒。
张守仁目光扫过这满堂的儿孙,看著那十二张新加入的、渐渐放鬆下来的小脸,看著五年多未归、如今英挺不凡的小儿子,看著老妻那满是幸福泪光的笑顏,他心中感慨万千,端起了手中的酒杯,那酒杯在空中微微停顿,凝聚了所有的目光与期待。
“来!”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与欣慰,“让我们举杯!”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或茶盏,目光齐聚於他。
“这一杯,”张守仁环视眾人,目光在张道临和那十二个孩子身上多有停留,“一为庆祝我儿道临,离家五载多,今日平安归来!二为欢迎这十二位小客人,从今日起,正式成为我们张家的新成员!望你们在此,安康成长!乾杯!”
“欢迎道临(四叔)回家!”
“欢迎孩子们!”
各种各样的祝福语与欢迎词混杂在一起,伴隨著清脆的杯盏碰撞声,和更加热烈的欢声笑语,在这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的正堂內迴荡、升腾,穿透风雪,直上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