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宗门的第一个除夕(2/2)
他顿了顿,又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还有还有,宗门前几日可热闹了!丹鼎峰的赤炎长老和百草园的茯苓长老,为了爭夺一株刚刚入库的『五百年份龙纹焱草』,差点动起手来。两位长老爭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戒律堂的实权长老出面,才將这场风波平息下去。”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配上生动的表情,引得张道临和杨秀莲连连大笑。
待林天宇说完,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近日我在修炼一门名为《清心凝元咒》的秘术,此法颇为玄妙,旨在精纯体內真气,並提升灵觉感知。”
她微微侧首,似在斟酌词句,“初时只觉得真气运转稍显顺畅,但隨著修习日深,渐渐能感知到周身灵气如涓涓细流,以往难以察觉的脉络滯涩之处,如今也隱约可辨。只是……”她略作停顿,秀眉轻蹙,“在运转心法至『灵台明净』一境时,总觉有一缕杂念縈绕不去,难以达到咒诀中所描述的『心如止水』之境。不知二位在有没有好的建议?”
林天宇摸著下巴,接口道:“《清心凝元咒》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对精纯真气和提升灵觉大有裨益。秀莲师妹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倒觉得不必过於苛求。心念如丝,抽刀难断,越是强求摒除,有时反而执念更深。我曾看过一位师兄的修炼心得,有时不妨尝试『念起不隨』,任其来去,反而能渐入佳境。”
张道临一直静静听著,此时也微微頷首,补充了自己的见解:“天宇所言有理。我辈修行,常言『道法自然』。这《清心凝元咒》既重『清心』,亦重『凝元』,二者相辅相成。心绪微澜乃是常情,或许不必视若寇讎。我曾阅一古籍,上有『似守非守,勿忘勿助』之语,用於此处,或可理解为:不必强行镇压念头,而是將一丝灵觉映照整体,如明月照山岗,风过而山不动。真气自然流转,灵觉隨之澄澈,杂念或许便会如云烟自散。”
杨秀莲认真听著,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闪动,轻轻点头:“『似守非守,勿忘勿助』……张师兄此言,如拨云见日,让我有所领悟。看来是我过於执著於口诀字句,反而落了下乘。”
窗外,雪依旧静静飘落。屋內,茶香、炭暖与交谈声交融,三人围绕修炼的疑惑、宗门的趣事乃至江湖的见闻,继续畅谈著。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林天宇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光喝茶聊天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更何况今天是除夕,年夜饭可不能马虎!来来来,把我们带的好东西都摆上,一起动手,准备吃饭!”
说著,他便兴致勃勃地打开那个大食盒,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各类食材——切得薄厚均匀的兽肉、洗净水灵的各类蔬菜、嫩白如玉的豆腐、还有几条在特製水囊中依旧活蹦乱跳、鳞片闪烁著微光的鲤鱼。
杨秀莲也將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造型精致、散发著甜香的点心,以及那坛泥封完好、却依然能闻到醇厚酒香的佳酿。
三人都是修行之人,手脚麻利,分工合作,自是效率极高。
张道临负责將灶火生旺、淘米煮饭;林天宇自告奋勇展示刀工,將兽肉、冬笋等切配得整齐漂亮;杨秀莲则挽起袖子,系上自带的一条素色围裙,亲自下厨掌勺。
一时间,小厨房內香气四溢,锅铲碰撞之声与说笑之声交织,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息。
虽然这顿饭菜,远远比不上家中母亲那融入了无尽关爱与岁月沉淀的手艺,也比不上宗门膳堂大师傅那蕴含灵气的精湛厨艺,但三人一起忙碌,互相打趣,说说笑笑,这共同协作、其乐融融的过程本身,便赋予了这一餐別样的温馨滋味。
不多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便摆上了客厅的方桌:香气扑鼻、色泽红亮的红烧灵鲤;清淡爽口、保留了冬笋原味的清炒冬笋;葱香浓郁、肉质鲜嫩的葱爆兽肉;麻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的麻婆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汤鲜味美的菌菇暖胃汤。
虽然不算极其丰盛,摆盘也远称不上精致,但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除夕,能与知己同门围坐一桌,共享这亲手製作的饭菜,已是修行路上难得的慰藉与欢愉。
林天宇迫不及待地拍开酒罈上干硬的泥封,掀开红布包裹的坛盖,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爆发出来,瀰漫在整个客厅。
酒液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灯光下荡漾著柔和的光泽。
他给三只陶碗都满上,高声提议:“来!张师弟,杨师妹!第一碗酒,为我们能够相识相知,成为至交好友!为今年大家都能平安度过,无病无灾!也为来年我等在修行路上都能更进一步,大道可期!乾杯!”
“乾杯!”
“为友谊,为平安,为大道!”
三人举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隨即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显然非是凡品,入口绵柔,但落入腹中,却瞬间化作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更带著淡淡的灵气,滋养著经脉,令人精神一振,气血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好酒!”张道临忍不住赞道,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
林天宇得意地笑道:“嘿嘿,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一位与家族相熟的执事前辈那里换来的『百果酿』,用了三种灵果,窖藏了至少三年,平时可捨不得喝!”
席间,气氛更加热烈。几碗灵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大家议论著哪位师兄师姐的表现惊艷;分享著各自外出歷练时的奇特见闻,或是险境,或是趣事;也畅想著未来的修行之路,是专注於一道,还是博採眾长,是追求战力的极致,还是探寻天地的至理……少年意气,同道情谊,尽在这杯盏交错与畅所欲言之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暖黄的灯光下,林天宇脸颊微红,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酒意,手中的竹筷稳稳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清蒸灵鱼,状似隨意地望向对面的少年:“张师弟,年关將至,不知你年后可有什么具体打算?是继续在任务堂接取任务,积累贡献,外出歷练?还是打算潜心闭关修炼一段时间,夯实基础?”
张道临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脸上的醉意如潮水般退去,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他目光扫过林天宇和杨秀莲关切的脸庞,沉吟片刻,终是坦然相告:“不瞒林师兄、杨师姐,我心中已有决断。待年后,我便准备去勤务殿申请前往'虎牢关'巡逻的任务。”
“师兄,你......可想清楚了?”杨秀莲縴手轻放茶碗,秀眉微蹙,“先前我与林师兄不知虎牢关具体情形,还觉得这是躲避巧峰吕鹏成的好去处。后来细细打听......”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眸中忧色愈深。
林天宇接过话头,神色肃然:“后来我们才知,虎牢关巡逻的任务非同小可。那里地处东海海岸线,不仅要面对肆虐的海兽,还要提防异国修士的侵袭。说是巡逻,实则是以命相搏,用鲜血换取宗门积分。”
张道临微微頷首,眼神清澈如寒潭,显然这个决定早已在心中千迴百转:“我想清楚了。杨师姐,林师兄,温室里精心养护的朵,或许娇艷欲滴,却经不起风雨摧折。唯有在真正的血火磨礪、生死搏杀之中,才能更快地褪去稚嫩,锤链出坚韧的道心和强大的实力。”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桃源村那扇以他当时之力根本无法撼动的神秘石门,以及东瀛忍者那诡异残酷的“血祭”仪式,一股无形的紧迫感再次攫住了他,开口道:“此次桃源村之行......让我更加明白,我如今的这点微末道行,还远远不够。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想將来因为今日的懈怠与畏缩而后悔。”
张道临目光诚挚地看向两位挚友,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外,还有一事,想拜託师兄师姐。”
林天宇立刻坐直身子,拍著胸脯,酒意似乎都醒了三分:“师弟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须客气?只要我们能做到的,绝无推辞!”
杨秀莲也认真点头,素手轻拢鬢角碎发,静待下文。
张道临心中暖流涌动,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来:“我此去虎牢关,生死难料,归期难料。宗门有规定,驻守此类关隘,一期通常至少一载,且根据战况可能延长。或许数年之內,我都无法返回宗门。”
他目光望向西方,仿佛透过重重山峦看到了遥远的家乡:“我与家中父母早有约定,每年至少会有一封书信往来,报平安,敘家常。若我届时身处关隘,无法及时返回宗门,能否烦请师兄师姐,像之前一样,代我去宗门管辖的驛守处查看是否有我的家信送达?並......並帮我將准备好的回信,通过振威鏢局渠道寄出?”
苍澜宗地域辽阔,弟子数以万计,信件往来皆通过特定的驛守渠道统一管理。
外门弟子若长期外出执行任务或驻守边关,信件滯留、延误是常有之事。
有时一封家书辗转半年才能送达,回信更是遥遥无期。
林天宇一听是这事,立刻大包大揽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这点小事包在我和杨师妹身上!你放心去虎牢关歷练,闯荡你的大道!家里的信,我们一定帮你收发妥当,绝不会让伯父伯母因为收不到你的信而担心掛念!到时候你提前把回信写好,或者告诉我们该怎么回,我们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杨秀莲语气温柔却坚定:“张师兄放心,此事我们记下了。定会留意驛守处的消息,及时与你家中沟通。你在外一切当以自身安全为重,定期若能通过宗门渠道给宗门和我们报个平安,便是最好。”
见两位好友如此毫不犹豫、真心实意地答应下来,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张道临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郑重地举起面前的酒碗,碗中灵酒荡漾出琥珀色的光泽:“林师兄,杨师妹,高义!此情,道临铭记於心,永世不忘!敬你们!”
“哈哈,说这些就见外了!干!”林天宇爽朗大笑,举碗相迎。
“师弟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感谢。乾杯!”杨秀莲浅笑盈盈,縴手托起酒碗。
三只酒碗在空中清脆相碰,將这份同门情谊融於酒中,一饮而尽。
酒液酣畅淋漓,情谊却比酒更浓,在这风雪交加的除夕夜里静静流淌。
这顿特殊而温馨的“同门年夜饭”,一直持续到申时末。
窗外,大雪依旧不知疲倦地纷飞飘落,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
小院內积雪的反光映照进屋,使得屋內不至於完全黑暗,反倒有种朦朧的美感。
酒足饭饱后,三人一起动手收拾。
碗筷碰撞声清脆悦耳,不过片刻工夫,桌面已擦拭整洁,客厅也恢復了之前的模样。
虽然都有些微醺,脸上带著酒后的红晕,但以他们先天境界的体质和修为,稍一运功流转,那点酒意便散去了大半,只余下灵酒带来的通体舒泰和满腔暖意。
“走,张师弟,別在屋里闷著了。出去走走?看看咱们苍澜宗除夕夜的雪景,可是別有一番风味!”林天宇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他似乎总有消耗不完的精力。
张道临和杨秀莲相视一笑,都点头同意。
三人穿上厚实的御寒衣物,戴上兜帽,推开院门,再次步入了那片漫天风雪之中。
除夕夜的苍澜宗,比起平日的肃穆清冷,终究是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节日氛围。
虽然大部分弟子或因任务在外奔波,或在自己的洞府、院落中闭关潜修,寻求突破,但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弟子,如同他们一般,结伴而行。
互相遇见时,会拱手道一声“除夕安康”,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人沿著山路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的灵松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落下大团雪块。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悠扬绵长,在群山间迴荡。
他们没有过多地交谈,只是静静地走著,享受著这份喧囂世界中难得的寧静。
这份寧静不同於凡俗间的烟火气,而是属於修行者的独特氛围——在追求大道的漫漫长路上,偶尔驻足欣赏沿途的风景,与志同道合的伙伴共享片刻安寧。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未有停歇的跡象。在將林天宇和杨秀莲送到他们各自居住的院落附近后,三人互道“新年精进”,语气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张道临独自一人,踏著越来越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自己的小院。身后两行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元丰四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就在这片仿佛永无止境的漫天飞雪中,静静地、彻底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