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道明结婚(2/2)
张家的宅院今日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囍”字剪纸贴满了窗欞、门楣,在秋阳下红得耀眼;廊檐下掛起了成串的红灯笼,虽在白日里未曾点亮,但那鲜艷的红色本身,就已將喜庆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连院中的树木枝椏上也繫上了红绸带,隨风轻扬。
院中搭起了临时的灶棚,请来的乡厨和帮工的妇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切菜声、剁肉声、锅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欢快乐章。空气中瀰漫著蒸肉、炸鱼、燉鸡、熬汤的浓郁香气,勾得围观的孩童们围著灶台转悠,直流口水。
宾客络绎不绝,如同赶集一般。黄梅村的村民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代表前来,带著自家產的鸡蛋、新织的布匹或是精心准备的贺礼,脸上都带著真诚的笑容。
村长梅文镜更是早早到场,穿著一身半新的长衫,坐在上席,与张守正、张守仁兄弟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对张家日益兴旺的讚许。
县城李家那边,李保田老爷子因年事已高,不便远行,由李长良、李长善兄弟作为代表,还来了一个叫李长勇的兄弟,带著一眾李家的亲戚,乘坐著好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
他们的到来,带著县城的礼物和气象,更是为这场乡村婚宴增添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体面与光彩,也让黄梅村的村民们愈发觉得张家了不得。
张守仁作为家族的核心人物之一,亦是今日的重要角色。他身著簇新的深蓝色细布长袍,腰间束著同色腰带,虽不似新郎官那般全身大红,却也显得身姿挺拔,精神奕奕。
他周旋於宾客之间,举止从容得体,言谈温和有礼,既不忘本,热情地招呼著村里的长辈乡邻,感谢他们多年的照应;又能恰到好处地与李家的舅哥等人寒暄应酬,谈论著县城的近况、未来的打算,分寸拿捏得极好,充分展现了一个崛起家族掌事者的风范。
他的妻子陈雅君则与二姐张守真、大嫂黄晓兰等女眷一起,在內院忙著接待女宾,照应茶水点心,安排座次,处理各种突发琐事,虽忙碌得额角见汗,但脸上却始终带著欣慰与自豪的笑容。
吉时將至,锣鼓嗩吶之声骤然响起,喧闹欢快,瞬间將气氛推向了高潮。迎亲的队伍虽不算极其庞大,却也十分齐整精神。
一身大红吉服、胸前戴著红绸的张道明,骑在一匹同样繫著红绸轡头的骏马上,在族中兄弟子侄的簇拥下,前往村口迎接新娘的轿。他今日显然经过精心打扮,头髮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兴奋和些许紧张而泛著红光,平日里那份沉浸于田间的沉静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所取代,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眼神亮晶晶的,不时望向村口的方向。
轿在吹打班的引领下,在村民们的翘首以盼中,终於稳稳地停在了张家大院门口。立时,早有准备的伙计点燃了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同吉庆的雨般漫天飞舞,硝烟味混合著喜庆的气氛,瀰漫在空气里。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欢声雷动,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尖叫著,在人群的腿缝间钻来钻去,爭抢著未燃的鞭炮和撒来的喜。
新娘李翠娥身著大红织锦嫁衣,头戴缀有珍珠流苏的凤冠,面上覆著精致的刺绣红盖头,由两位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的“全福”妇人一左一右搀扶著,缓缓走下轿。嫁衣是李家特意请了县城巧手绣娘精心缝製的,虽不及那些豪门千金嫁衣般缀满珠玉,极度奢华,但用料扎实,针脚细密均匀,绣著的鸳鸯戏水、並蒂莲等吉祥图案栩栩如生,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流转著华美而不刺眼的光泽,映衬得她原本就窈窕的身姿愈发显得端庄动人。虽看不见面容,但那一步一履间的沉稳仪態,那不疾不徐的节奏,以及微微低首时露出的那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已足以让人心生好感与期待。
跨过寓意驱邪避凶的火盆,迈过象徵平安顺遂的马鞍……一系列古老而寓意吉祥的仪式过后,新人在眾人的欢呼、祝福和善意的戏謔声中,被簇拥著迎进了正堂。
堂上,张守正夫妇身著崭新的喜庆服装,端坐於上,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欣慰、激动与骄傲的笑容,看著眼前这对璧人,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而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在喧闹声中清晰可辨,带著一种仪式特有的庄严。
张道明与李翠娥转身,向著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感谢天作之合。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父母,恭敬下拜。张守正夫妇连忙微微起身,虚扶一下,脸上笑开了。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礼,两人相对而立,深深一躬。张道明的动作因为激动和紧张而略显僵硬,却充满了无比的郑重与承诺;李翠娥则姿態柔美,低头瞬间,能从盖头的缝隙瞥见对方那双穿著崭新靴子的脚,以及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心中亦是一片温软、踏实与坚定的归属感。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最后一声高呼,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欢呼声、祝福声、戏謔的笑闹声瞬间爆发开来,几乎要將屋顶掀翻。孩子们一拥而上,爭抢著由喜娘撒来的象徵“早生贵子”的红枣、生、桂圆、莲子以及用红纸包著的铜钱,气氛热烈欢腾到了顶点。
婚宴隨即开席。院子里、堂屋里,甚至门口宽敞的场院上,都摆开了一桌桌酒席。虽然菜餚算不得什么山珍海味,但却是实打实的丰盛:大碗的红烧肉油光鋥亮,整条的清蒸鱼鲜香扑鼻,肥嫩的燉鸡引人垂涎,还有各色时令菜蔬、豆腐、粉条……米饭管够,自酿的米酒醇香甘洌,对於刚刚经歷灾荒、许久未见如此油水的村民而言,这已是极为丰盛难得的盛宴,是张家实力与诚意的体现。
人们放开肚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笑声、谈话声匯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张守正、张守仁兄弟端著酒杯,满脸红光,挨桌敬酒,感谢乡邻亲朋的到来与多年的帮衬。
李长良、李长善、李长勇兄弟也与村长梅文镜及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主桌,谈笑风生,话题自然离不开两家未来的合作、走动,以及对这对新人的美好祝愿,气氛融洽非常,预示著张李两家的关係將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而在那布置一新、处处透著喜庆红色的洞房內,则是另一番光景。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跳动的火焰將整个屋子映照得温暖而朦朧。
李翠娥静静地坐在铺著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沿,头上的盖头已被挑起,放在一旁的托盘里。她微微垂著头,脸颊緋红,如同染上了最上等的胭脂,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艷。卸去了繁复沉重的凤冠头饰,只挽著一个简约利落的妇人髮髻,鬢边插著一支张道明之前托人送来的、作为定礼的银簪,在跳跃的烛光下,更显出一种洗尽铅华般的温婉动人风致。那双平日里清亮的丹凤眼,此刻比平日更添几分水润流光,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羞涩,几分憧憬,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寧。
她偶尔抬起眼,悄悄打量一下这间今后將成为她与丈夫共同生活的屋子——崭新的家具,红色的帐幔,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木漆和薰香味道,目光中充满了对未知生活的想像与经营好这个小家的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和脚步声,夹杂著男青年们善意的鬨笑声。张道明被一群闹洞房的族中兄弟子侄推搡著,有些踉蹌地进了洞房。
他显然被眾人灌了不少酒,脸上带著明显的醺意,走路脚步都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直直地落在灯下那个穿著大红嫁衣、低眉顺目的身影上。他看著灯下愈发清丽动人、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新娘,一时竟有些痴了,怔在原地,平日里田间地头的沉稳劲儿、与人交往时的木訥感,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憨厚的、带著酒意的、毫不掩饰的惊艷与傻笑。
眾人见状,又是一阵鬨笑,打趣了几句,见张道明只是傻笑看著新娘,便也识趣地渐渐散去,临走前还不忘带上门,將这片私密的、充满旖旎风光的小天地留给这对新人。
房门被轻轻合上,外面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洞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似乎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张道明搓了搓因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有些笨拙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在离李翠娥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用带著酒气却异常温柔的嗓音,低低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句:“翠……翠娥……”
李翠娥闻声,娇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抬起头,迎上他炽热而专注的目光,脸上红晕更甚,一直蔓延到耳根后,如同熟透的樱桃。她並未闪躲,只是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地、带著一丝颤音,落入了张道明的耳中,也落入了他的心底。
窗外,宴饮的喧闹声、猜拳行令声尚未完全停歇,依稀可闻,仿佛在为他们的新生活奏响热闹的背景乐章。而在这方小小的、被温暖烛光和喜庆红色笼罩的天地里,一种名为“家”的温暖、寧静与亲密无间,正在悄然滋生,蔓延,將两颗原本陌生、却因缘分与共同选择而紧密相连的心,缓缓地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