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村中会议(2/2)
这番先是立誓保证,后是严厉警告的恩威並施,终於彻底打消了绝大部分人心中的疑虑,同时也让所有有意报名者,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明確了自身需要承担的责任。许多村民的脸上,露出了真正兴奋和跃跃欲试的表情,心中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是让家中老大去,还是让更机灵的老二去报名。
见两个最主要、最棘手的事项都已宣布完毕,人群的情绪也被成功地引导和调动起来,梅文镜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正准备做最后总结,然后宣布散会,引导大家去梅家设立的报名点登记时,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於廊檐阴影之中的张守仁,却在此刻,动了。
他並未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是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迈出了阴影,步履沉稳地走到了台前,站在了梅文镜身侧。
梅文镜见状,几乎是本能地、非常识趣地向后撤了半步,微微躬身,將整个台阶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完全让了出来,其姿態之恭敬,仿佛面对的不是平辈,而是需要仰视的存在。
这一细微至极、却又意味深长的举动,清晰地落入了台下不少一直留意著台上动静的“有心人”眼中,让他们对张守仁在这黄梅村真正的地位和分量,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张守仁站定在台前,身形並不如何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没有像梅文镜那样运功扬声,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当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时,那股无形的、仿佛能镇压一切喧囂的气势,却让原本因为看到希望而有些躁动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著几分敬畏、几分好奇、几分探寻,牢牢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梅家主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了我黄梅村之长远安危与生计考量,用心良苦。”
他先是语气平和地肯定了梅文镜之前的所有说辞,隨即,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然而,漕帮虽去,留下了每年八万两这沉重如山的贡奉,但也並非真就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著最恰当的词语,然后才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缓缓说道:“他们仓促之间无法带走,或者说,不屑於带走的,是黄家这偌大的、占地几十亩的宅院,是那几千亩能够孕育生机、养活人命的田產、地契。这些,如今都已成了无主之物。按照……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某些约定,这些资產的处置权,最终落在了我的手上。”
张守仁没有去理会台下因此话而起的细微骚动和无数道瞬间变得灼热的目光,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的语气说道:“黄家覆灭,是人伦惨剧,我等亦为之扼腕。但这些田產宅院,终究是死物,是能够活人无数、滋养一方的根本。若任由其荒废败落,或是被少数几家势力瓜分独占,那么,对於我们刚刚承受了巨大衝击、亟需休养生息的黄梅村而言,绝非幸事,甚至可能埋下更大的隱患。”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丝,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故而,今日藉此全村大会之机,我张守仁,便代表家族,行使这份处置之权,將这些资產,公开、公平地分与村中各位乡亲!以期能助大家度过眼前难关,积蓄力量,也让我黄梅村能更快地从创伤中恢復元气,上下同心,共同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挑战!”
“分田?!”
“真的假的?张守仁……张爷他要把黄家的田產分给我们?”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元宝了啊!”
这下,整个院子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沸腾了!比之前听到不用自己承担主要供奉、听到巡逻队有令人眼红的厚餉时,还要激动十倍、百倍!土地!对於这些世代以耕种为生的农民来说,那就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祖祖辈辈孜孜以求、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比金银更实在、更可靠的財富!无数道目光在剎那间变得无比炽热,充满了渴望与不敢置信,死死地盯在张守仁身上,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接下来他將要说的每一个字!
张守仁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虚按。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著奇异的魔力,让沸腾的人群再次迅速安静下来,只是那一道道目光中的渴望与急切,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不再赘言,直接开始有条不紊地宣布那经过深思熟虑的分配方案,声音清晰而稳定:
“首先,是黄家经营多年的那三十亩药田。”他的目光转向身旁垂手侍立的梅文镜,“梅家主,眾所周知,目前村中,仅有我张家与贵家,较为精通药材种植、炮製之道。这三十亩已然成型、土质適宜的药田,便交由你梅家统一经营管理。”
梅文镜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衝上心头,几乎要让他晕眩!但他毕竟是老於世故之人,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脸庞的喜色,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张守仁深深一躬,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守仁兄!您如此信任,如此厚爱!文镜……文镜代梅家上下,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张守仁神色不变,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更改的规则:“然,此非无偿赠与。梅家主需知,待灾荒过去,村中每年八万两的贡奉,仍需按时、足额缴纳,此乃维繫我村平安之基石,不容有失。既得此三十亩药田之利,便需承担相应之责任。灾荒过后,这三十亩药田,无论收成如何,每年需固定上缴村中,折合白银两万五千两,纳入八万两贡奉之份额。梅家主,对此安排,可有问题?”
梅文镜心中立刻飞速盘算起来:三十亩上好的药田,一旦风调雨顺,精心耕作,其產出价值,远不止两万五千两!更何况,掌握了药田,就等於掌握了村中一部分重要的经济命脉和与外界药商打交道的机会!这简直是张守仁送到他梅家嘴边的肥肉!他强忍著仰天大笑的衝动,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地应道:“没问题!绝对没有问题!张爷放心,梅家必定视若珍宝,精心照料,绝对按时足额上缴,若有延误,甘受重罚!”
张守仁微微頷首,目光转而扫向台下人群中那几个衣著明显光鲜、神色紧张中带著无比期盼的中年人——那是村中除了梅、黄两家之外,最有实力的张、王、李三家的家主。“其次,是黄家那三千亩上好的水田。”他声音平稳,却决定著巨大的財富流向,“村中张、王、李三家,素来家底殷实,为人处世也还算公道,在村中颇有声望。这三家,每家可分得五百亩水田,三家合计,一千五百亩。”
被点名的三大家主,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瞬间喜形於色,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他们连忙互相推搡著,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挤出人群,衝到台前,对著张守仁便是连连作揖,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多谢守仁!守仁仁义!我等没齿难忘!”
张守仁依旧那副平静的模样,同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既得此五百亩上等水田,便需分担相应贡奉。你们三家,灾荒过后,每家每年,需上缴白银三千五百两。三家合计,便是一万零五百两。对此,可有异议?”
“没有!绝无异议!多谢张爷!张爷大恩大德……”三大家主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心中早已乐翻天。五百亩上等水田啊!其本身的价值,以及每年能带来的稳定收益,远远超过了每年三千五百两的付出!这不仅是天降横財,更是极大地充实了各自家族的底蕴和抗风险能力!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处!
“剩余的一千五百亩水田,”张守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吸引了台下所有普通农户的注意,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极致的渴望,“將由村中在场的五百余户人家,按户分配,每户可得三亩!”
“哗——!!”
真正的、山呼海啸般的轰动席捲了整个院落!几乎所有普通农户,无论老少,都在这一刻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盈眶,互相抓著旁人的手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三亩水田!虽然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实实在在、写在田契上、可以传给自己子孙的土地!是真正属於他们自己的產业!是在这乱世之中,能够给予一个家庭最基本生存保障和希望的根基!
“但是,”张守仁那平稳的声音,再次如同定海神针,將几乎要失控的狂喜压了下去,“获得水田者,亦需承担相应之责任,此乃公平之理。灾荒过后,每户每年,需按所分田亩,每亩上缴两百斤稻穀或小麦,实物折算。一千五百亩水田,一年便可收得稻穀、小麦各三十万斤。按如今市价粗算,约莫能有五千两银子的进项,可充入八万两贡奉之份额,减轻大家未来的银钱压力。”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宣布具体流程:“故而,欲领取田亩者,需於散会后,与欲报名加入巡逻队者一同,前往梅家设立的登记点,详细登记造册,並立下字据,明確权责,以免日后纠纷。”
这个条件,在狂喜的村民们听来,简直轻如鸿毛!三亩上好的水田,若在风调雨顺的年景,精心伺候,亩產达到六百斤,即便扣除这每亩两百斤的“田赋”,剩下的也足以让一个数口之家吃饱穿暖,甚至略有结余!这几乎就等於是张守仁白送给他们一份安身立命的產业!无数人摩拳擦掌,心跳如鼓,恨不得这冗长的会议立刻结束,好第一时间衝去梅家登记,生怕晚了一步,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没了。
张守仁最后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至於剩下的五百亩山地,以及黄家这处占地约三十亩的宅院……按照约定,便归我张守仁家所有。那么,剩余的贡奉份额,三万九千五百两,便由我张家,一力承担。”
他环视著下方情绪激动、眼神炽热的人群,做最后的总结,语气沉凝:“如此分配,黄家之资產得以充分利用,不致荒废;村中大户与普通农户,皆能得其应得之利,缓解眼前之困;八万两贡奉之份额,亦已明確划分,责任到户到人。望诸位领田之后,勤加耕作,勿负土地之馈赠;领餉之后,用心巡逻,勿负乡邻之託付。待灾荒过去,世道稍安,大家需谨记今日之承诺,履行各自承担之责任。唯有我黄梅村上下同心,拧成一股绳,方能按时缴纳贡奉,换取漕帮那所谓的『庇护』,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之中,为我等及家小,求得一线喘息之机,一方相对安稳的生存之地。”
他说完,转向身旁的梅文镜,语气恢復平和:“梅家主,后续的登记造册、田亩具体划分、契约订立,以及巡逻队的编练、管理等一应繁琐事宜,还需你多多费心主持,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梅文镜此刻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对张守仁这一系列环环相扣、深谋远虑的手段,佩服得简直是五体投地,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忌惮与自我警醒。
这一手利益分配,看似张家只拿了看似最“不值钱”、短期內难见效益的山地和需要维护的宅院,並且承担了最重的三万九千五百两份额,仿佛是吃了大亏。
但实则,张守仁却將最大、最实在的实惠——能迅速產生价值的三十亩药田和大量水田,全部分给了梅家、其他大户以及普通村民!这一下,瞬间就收买了村中绝大多数的人心,將所有可能因利益分配不公而引发的內部矛盾和潜在衝突,化解於无形!
更妙的是,他將梅家和其他几个大户,通过这巨大的利益和明確的贡奉份额,牢牢地绑在了共同应对漕帮供奉的这辆战车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同时,他张家,尤其是他张守仁个人,更是藉此贏得了空前巨大的声望和潜在的、发自內心的拥护!这份对人心精准的把握、深远的布局以及敢於捨弃眼前利益的魄力,让梅文镜在狂喜之余,脊背不禁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感到一阵寒意。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连忙收敛心神,將所有杂念压下,上前一步,对著台下依旧沉浸在分田的巨大喜悦和对未来复杂憧憬中的人群,用尽力气高声道:“守仁老弟安排得极为周详、公平、公正,此乃我黄梅村不幸中之万幸,是我等乡亲之福!诸位乡亲,若无疑问,便各自散去。欲报名加入巡逻队,或申领田亩者,请遵照指示,有序前往我梅家设立的登记点,办理相关手续!切勿拥挤,以免发生意外!”
人群轰然应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开始兴奋地、大声议论著、互相招呼著,拥挤著向院外涌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激动与希望的光芒,整个黄家宅院內外,气氛热烈无比,与来时那种死寂、惶恐、压抑的氛围,形成了天壤之別。
梅文镜站在台阶上,看著张守仁那平静离去、融入暮色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如同过节般喧囂涌动的人群,暗暗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黄梅村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张守仁,这个平日里低调得几乎被人忽略的农家子,已然凭藉其隱藏的实力和今日这番翻云覆雨的手段,成为了黄梅村无可爭议的、隱藏在幕后的真正主宰。自己,以及梅家,从今往后,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死死跟紧他的步伐,或许才能在这愈发混乱的世道中,为家族求得一线生机和延续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