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胁迫(2/2)
“哦?”梅文镜慢条斯理地捋著下巴上白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守仁啊,年轻人莫要意气用事。你可想过,若是这些药材……一不小心烂在了地里,或者更不幸,某天夜里被突如其来的山火烧了个精光……那你可就血本无归了呀。”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张守仁脸色骤变,手指著梅文镜:“你们敢!”
“有什么不敢?”黄德林阴阴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那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更显森然,“別忘了,你去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虎头虎脑的,真是招人喜欢。这世道……可不太平啊,万一孩子出点什么事……嘖嘖。还有你大哥、二哥那一大家子人,可都指著你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直戳张守仁最脆弱的地方。
话音未落,两道凌厉无匹的气势陡然从黄德林与梅文镜身上爆发出来!厅堂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粘稠沉重。张守仁只觉得浑身一沉,好似被两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心中骇然,这才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两位养尊处优的族长,竟都是深藏不露的练武之人,而且修为远在他这刚刚突破的气血境五层之上!
在这恐怖威压的笼罩下,张守仁只觉得自己如同被两头凶猛巨兽盯住的猎物,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无比。
他终於彻底明白,今日若是不答应对方的条件,莫说那些药材保不住,便是家中妻儿、兄长老小的安危,恐怕都难有保障。
脑海中闪过妻子温柔的笑容、幼子咿呀学语的憨態,还有大哥二哥一家老小在田间辛勤劳作的身影,那些期盼与依赖的眼神,此刻都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巨大的屈辱感与无力感交织涌上心头,几乎要將他淹没。他死死咬著牙关,牙齦甚至渗出了血丝,满口腥甜。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话来:“四成……最少……最少也要市价的四成……不然,我寧可毁了药田,明年也不再种了。”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黄德林与梅文镜对视一眼,嘴角皆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忽然,两人同时加重了威压!张守仁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四成。”梅文镜终於鬆口,语气中却带著施捨般的傲慢,“看在同村之谊的份上,这便是最后的价钱了。答应,现在就可以签契书,银货两讫;不答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寒光闪烁,“你今天就別想完好无损地走出这个门了。”
张守仁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渗出的温热血液將掌纹染红。他想起家中日渐窘迫的境况,想起修行路上资源匱乏的艰难,更想起大哥二哥一家老小那十几口人……他们都需要这片药田的產出活下去。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良久,他颓然鬆开了紧握的拳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挺直的脊樑都微微佝僂了下去。声音乾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答应。”
契约很快便被擬好,送到了张守仁面前。
黄德林脸上瞬间又堆起了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他亲自拿起酒壶,为张守仁重新斟满一杯酒:“哎,这就对了嘛!守仁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喝了这杯酒,签了这契书,往后咱们还是好乡亲,你的药材,我们定然好生照看。”
梅文镜也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和善长者模样,指著契书道:“你看看,条款都写清楚了,你家药田此后所出所有药材,皆由我黄、梅两家按市价四成收购。黄家占六成份子,我们梅家占四成。你放心,绝不会短了你的银钱。”
张守仁默默看著契书上那刺眼的分配比例,这不仅是利益的划分,更像是对他尊严的公开羞辱与分割。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决定他未来命运(或许只是暂时)的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按下手印的那一刻,鲜红的印泥,刺目得如同他心头滴下的血。
签完契约,厅堂內的气氛顿时变得“融洽”起来。黄德林和梅文镜谈笑风生,频频举杯,仿佛做成了一桩互利共贏的大生意,不断说著“合作愉快”、“前程似锦”之类的场面话。张守仁机械地举杯回应,食不知味,酒入愁肠,化作一片灼烧的苦涩。
傍晚时分,如血的残阳將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淒艷的絳红。
张守仁拖著仿佛灌满了铅的疲惫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回到山上的小屋。怀中的那份契约,薄薄一张纸,此刻却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內,没有点灯,任由窗外最后一抹余暉渐渐消散,黑暗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没。白日里的一幕幕,如同梦魘般在脑海中反覆回放。
黄德林最后那句看似提点、实则警告的话语,犹在耳边嗡嗡作响:“张守仁,记住今天的教训。在黄梅村,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好好种你的药材,来年收成好了,或许……我们两家心情好,还能给你涨个半成价钱。”
那语气中的轻蔑与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遍体生寒。
清冷的月光悄然从窗欞间漫溢进来,如水银泻地,照在他因用力而紧握的双拳上。月辉清寒,却洗不尽他心中那滔天的屈辱与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
“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他在心底,对著那轮冷月,立下了血誓。眼中的火焰在明灭不定的月光下跳跃,燃烧著不屈与復仇的意志。
只是眼下……他艰难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微光的药田,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倾注了他无数心血与希望的药材,从选种到育苗,从锄草到施肥,每一个清晨的露水与每一个黄昏的晚霞都见证了他的守护,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们为他人做嫁衣。
夜风拂过,药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他这无奈的选择而低声呜咽,嘆息不止。
修行之路,果然步步荆棘,处处险滩。弱肉强食,没有实力,便连守护自己劳动成果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血淋淋的含义。
“还好……他们並不知道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是那枚来歷神秘的血脉传承珠。”冰凉的內心终於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希望,“更不知道,我早已开始练武,並且拥有了气血五层的修为。
这,或许就是我日后翻盘的唯一依仗……”他暗暗思忖著,评估著双方的实力差距,“只是,不知道黄德林和梅文镜这两个老傢伙,具体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带来一丝紧迫感,也带来一丝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动力。
正思量间,小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篤!篤!篤!
沉闷的声响,在万籟俱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瞬间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