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心翼翼的观眾们(2/2)
转播车的监视器前,导演盯著那一个个被镜头捕捉到的充满张力的面孔。
他对著內部通话的麦克风,用只有导播间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他指的不是明星的状態,或者说不是构图和光线。
他指的,是观眾此刻的静默与克制。
恰好是如此静默的氛围,得以让这份真实完好地呈现在镜头面前,而不是被撕碎。
这比任何设计好的欢呼场面,都更具戏剧力量和纪实价值。
羽村悠一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与人群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职责是確认秩序,目光扫视著可能產生的拥堵点与骚动源。
当他看到那群最先与中森明菜目光相接的观眾,非但没有向前涌,反而下意识地、自发地向后退缩了半步。
他悬了一整夜的心,实实在在地往下落了一寸。
切实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
这说明,观眾们正在理解、也在尝试遵守那个未言明的契约——
“今天,请首先把这里当作一所学校。”
人群是复杂的。
他们之中,有人是攒了许久钱买齐所有单曲的松田圣子铁桿歌迷,此行最大的心愿是能近距离看到偶像。
有的人是 70年代校园类纪实节目的忠实观眾,被《偶像的昼与夜》构建的敘事所吸引,他们想来亲眼看看节目的真实现场。
还有人只是幸运地抽中了名额,抱著“反正今天没事”的顺便心態而来。
但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后,这些各自出发的明確的目的,开始像滴入水中的墨跡,变得模糊、氤氳,然后交融成一种共同的情绪。
那是一种奇特的侷促感与保护欲的混合体。
观眾们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外来者,闯入了一个正在进行的活生生的生活片段。
而那种生活的质感,是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贵,以至於任何唐突的举动都显得粗鄙不堪。
他们不想,也不敢,成为那个莽撞的打扰者。
原来,这便是偶像光鲜亮丽之下的校园生活吗?
就在这份由震撼与克制交织而成的静默,即將在走廊里凝固时,悬掛在墙角的校园广播喇叭,传来一阵熟悉的电流杂音,隨后“咔噠”一声轻响。
不是宣告开幕的激昂致辞,而是一个带著日常事务性的学生广播员声音:
“现在播送第一次节目变更通知。原定於上午九时三十分在体育馆举行的迷你演唱会第一次彩排,因设备最终调试,顺延至十时整举行。请相关班级及参与人员知悉,並相应调整准备时间。重复一次……”
这道声音太寻常了,寻常到像是任何一周的星期二上午,都会在课间响起的那种通知。
它不承载任何庆典的意味,只关乎日程、调试、顺延,这些属於活动组织最琐碎、最真实的骨节。
然而,恰恰是这份毫无修饰的日常感,它轻柔地打破了凝固的瞬间,给了所有屏息的观眾一个合理向下的台阶。
人们被这道声音唤醒,身体放鬆了那种过分用力的克制,眼神里闪过一丝“哦,是这样啊”的恍然。
更重要的是,这则通知的內容本身,悄无声息地將观眾们从对凌乱的走廊、流汗的偶像的沉浸中,轻轻牵引向接下来对体育馆內即將开始的演唱会的期待。
它提醒著每一个人,你们所见只是片段,而今天,是一条流动的有著既定行程的时间之河。
羽村悠一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他看到,在广播结束后,停滯的人群开始重新缓慢、有序地向前移动。
他们的脚步依然很轻,交谈仍是耳语,但那种因极度震惊而產生的僵硬感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也更复杂的参与状態,他们依然是观察者,却不再是闯入者他们依然心怀激动,却学会了用安静来包裹。
观眾们那份小心翼翼的尊重,像水流一样,开始沿著规划的河道,安静而执拗地,向著体育馆,向著舞台,向著这个文化祭的中心,缓缓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