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交易(1/2)
李逸这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骤然鬆了一线。
不是真的鬆了,那些站在墙头屋顶的黑衣人依然握著刀,赵崇远身后的灰衣人也依然把手按在刀柄上。
但那种剑拔弩张、隨时可能血溅当场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被人轻轻往回送了半寸。
赵崇远眉梢微动,嘴角那抹笑意未散,但眼神里的警觉多了一分。
他在朝中混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在別人提出“交易”二字时,嗅出其中藏著的鉤子。
“哦?”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说来听听。”
李逸没有急著开口。
他走到院中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旁,坐了下来。
那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仿佛周围那几十把隨时可能出鞘的刀剑根本不存在。
坐定之后,他才抬起头,看著赵崇远。
“三条。”李逸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菜贩子討价还价。
“第一条。这个盒子……”他拍了拍怀里的木盒,“放在我这里。里面的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朝堂上。帐目、花名册、书信,二十年了,刘夫子没递上去,我也不会递上去。你可以把它当成已经烧了,灰都不剩。”
赵崇远的目光在木盒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表態。
“第二条。”李逸又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往后,你定远侯府的人,不许再找刘明远一家的麻烦。刘夫子会继续在青溪镇教他的书,刘承继续在府衙做他的通判。你的人,离他们远远的。”
赵崇远听到这一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第三条。”李逸的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声音忽然低了一分,低得只有院子里的人能听见,“你在青溪镇看到的、听到的、猜到的一切,烂在你肚子里。你的人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赵崇远脸上。
“我继续做我的李小哥,你继续做你的定远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李逸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崇远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轻轻摩挲著。
那是一块成色上等的白玉,雕著松鹤延年的图案,是他袭爵那年父亲留给他的。
他摩挲这块玉的时候,往往是在做重大的决定。
“你说的这三条,听起来像是我占尽了便宜。”赵崇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替我保管证据,不递上去;我不找刘明远的麻烦;我不泄露你的秘密。听起来公平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可我凭什么信你?”
这话问得直接。
李逸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手里握著我的把柄,我手里握著你的秘密。咱们互相捏著对方的命门。”赵崇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我如何能相信,將来某一天,你不会忽然『改变主意』,把那盒子里的东西递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李逸怀里的木盒上。
“毕竟,盒子在你手里。”
李逸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赵侯爷,你问了一个好问题。”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凭什么信我。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我凭什么信你?”
赵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说,若我不答应这笔交易,你就把我还活著的消息传遍天下。”李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我答应了交易之后,你就不会把消息传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著赵崇远。
“毕竟,你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不是?”
这话把赵崇远问住了。
两人隔著一棵桂花树对峙著。
满树新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两个人打著算盘。
过了很久,赵崇远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不信我,我不信你。那这交易,怎么做得成?”
“做不成交易,对谁都没好处。”李逸继续开口,声音平静,“你动不了我,我也动不了你。你杀不光我的人,我也留不住你的人。闹到最后,无非是鱼死网破。你的秘密天下皆知,我的秘密也天下皆知。到那时候,你丟了爵位,我丟了安稳。两败俱伤。”
他抬起头,看著赵崇远。
“所以,你我之间需要的不是信任,而是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
赵崇远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
“盒子放在我这里,是保证你不动刘家的筹码。而你手里握著我的秘密,是保证我不把盒子递上去的筹码。咱们互相捏著对方最怕的东西,谁也不敢先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不是信任。这是威慑。”
赵崇远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著满树的桂花叶。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威慑。”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合口却不得不喝的茶,“你说得对,你我之间,谈信任太奢侈了。威慑,反倒更靠得住。”
他低下头,看著李逸。
“我答应了。”
四个字,乾脆利落。
院子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口喘气的松,是肩膀微微下沉、握著刀柄的手指稍稍鬆开的、无声的松。
可李逸没有动。
他还坐在石凳上,看著赵崇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侯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赵崇远正要转身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朝中混了二十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道理,交易这种事,空口白牙是不作数的。”
赵崇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逸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铜钱。
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圆形方孔,正面铸著年號,背面铸著宝文。
边角磨损,铜锈斑驳,显然已经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赵崇远看著那枚铜钱,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明白李逸是什么意思。
李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韩不住手里接过一把匕首,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涌出来,殷红的一滴,落在铜钱上,洇进那些斑驳的铜锈里。
他把匕首调转过来,刀柄朝著赵崇远,放在石桌上。
赵崇远看著那把匕首,看著那枚染了血的铜钱,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血。
西南剿匪的时候,他亲手砍下的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此刻,在这个破落小镇的破落院子里,面对一个穿著粗布衣裳、手上还沾著水渍的年轻人,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因为他知道李逸要做什么。
“歃血为盟。”赵崇远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要跟我……”
“不是盟。”李逸打断他,声音平静,“是约。”
他抬起头,看著赵崇远的眼睛。
“你我之间,成不了朋友,也不必做朋友。但这约一旦立下,谁若违背,便如这枚铜钱……”
他拿起那枚染了血的铜钱,放在掌心,然后五指收拢,猛地一攥。
再摊开手时,铜钱已经断成了两半。
“不得好死。”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著李逸摊开的那只手。
那两半断裂的铜钱躺在他掌心,边缘锋利,沾著他的血,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赵崇远看著那两半铜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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