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御苑听雪,往事如烟(2/2)
他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深沉的悔憾。
“你母妃……她也最爱看雪。”
他一开口,便主动提起了那个尘封了十余年,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深深鸿沟的名字——陈灵仪。
李逸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这个名字,曾是他心中最深的刺,也是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所有怨恨的源头。
李瑾瑜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亭外那片茫茫的白,眼神空濛,仿佛要穿透层层叠叠的飞雪与时光,看到遥远的过去。
“当年,王家势大,你外祖……雍王虽手握三十万北境军,但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出自王家门下,或是受过王家恩惠。其势之盛,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势。”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冰冷旧事,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朝野忌惮,流言四起,甚至有人在朕父皇的御案上,放了一本弹劾陈家意图谋反的奏摺。奏摺的背后,是半个朝堂的影子。”
“朕……只是太子。”李瑾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在朕的上面,还有朕的父皇!那才是天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咽下无尽的苦涩。
他终於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中,此刻竟充满了无尽的痛楚、挣扎与深刻的自嘲。
“朕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他放下酒杯,猛地转过头,第一次毫无闪躲地正视著李逸的眼睛。
那眼神坦诚得让李逸无处可避,里面有愧疚,有痛苦,更有作为一个帝王的无奈和作为一个男人的无力。
“朕只知道,朕没能护住她,也没能护住你。朕让她在绝望中死於东宫,让你在东宫旁那座破败的偏殿里孤零零地长大,受尽宫人的冷眼与委屈……是朕无能。”
“朕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这句迟了十余年的道歉,终於从这位九五之尊的口中,清晰而沉重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用“君父的难处”来推卸责任,没有强调自己的“帝王无奈”,只是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与无能。
“朕无能”三个字,从一个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口中说出,其份量重逾千钧。
李逸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著父亲鬢边不知何时已然丛生的白髮,看著他眼角因常年殫精竭虑而刻下的深刻皱纹,想起了温德海昨日口对自己说的那句“陛下也怕孤独了”;又想起了自己如今也有了温柔的妻子,腹中还孕育著他们共同的血脉,有了想要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的人。
那一刻,跨越了两世的阅歷,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了身处权力漩涡顶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理解了在“江山社稷”这四个字面前,个人的情感与幸福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是帝王之前,首先也是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有著诸多无奈与痛苦的普通人。
暖炉的炙烤与父亲的懺悔中,终於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开始缓缓融化。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这样的话。
但他的沉默,他没有反驳,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李逸端起酒壶,为自己,也为父亲,重新斟满了温热的御酒。
醇厚的酒香与冰冷的雪意交织在一起。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李瑾瑜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有水光闪动,眼眶瞬间泛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心中最沉重的枷锁,端起酒杯,与李逸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然后再次一饮而尽。
亭內的气氛,在这一刻终於变得真正缓和下来,不再有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