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偶遇(2/2)
风雪还在继续,但任务已经完成。而返程的路,因为有了这次的经验,似乎也將不再那么艰难了。车队静静地停在钢厂仓库前,像一群完成了使命的钢铁骏马,在东北的寒风中,等待著下一次出发。
腊月的东北,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北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运输队卡车的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李队,厂办王主任说晚上在食堂小灶安排一桌,给咱们接风。”年轻司机小陈凑过来,嘴里呵出白雾,“听说有猪肉燉粉条子,还有酒。”
李天佑摇了摇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的他经过这些年历练,脸庞比刚穿越时硬朗了许多,眉宇间多了沉稳,但连续跑了好几天车,眼下还是泛著淡淡的青黑。
“谢了王主任好意,但大伙儿都累坏了,明天还得早起往回去別的厂装货。简单吃点就歇著吧......”他转向身后陆续下车的十几个队员说,“都听见了?收拾收拾,食堂吃口热乎的,然后找地方睡觉。”
队伍里传来几声失望的嘆息,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附和。跑长途运输的,最知道身体是本钱,真累极了,山珍海味也比不上一张硬板床。
钢厂食堂的大厅里热气腾腾,工人们端著铝饭盒排队打饭。李天佑和队员们走了后门,在靠墙角的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坐下。食堂主任老赵特意让后厨下了几大盆手擀麵,配的是白菜土豆卤,上面零星飘著几点油花。
“对不住啊李队,今天肉票用完了,將就著吃点儿。”老赵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这很好了。”李天佑拿起筷子,“热汤热面,比乾粮强百倍。”
一帮汉子吃得呼嚕作响,额头冒汗。小陈扒拉著麵条,含糊不清地说:“李队,一会儿住哪儿?厂招待所?”
“嗯,已经让调度室打电话留了房间。”李天佑喝了一口麵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二十多个床位,足够了。”
然而等他们吃完饭提著行李走到厂招待所时,前台那个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服务员一脸歉意:“真对不住,李队长。下午突然来了个技术交流团,把房间都占满了。就剩......就剩十三个空铺了。”
“十三个?”队伍里炸开了锅,“那我们剩下这么多人咋整?”
“附近还有別的招待所吗?”李天佑按住焦躁的队员们,平静地问。
服务员想了想:“往西走两条街,有个铁路招待所,就是偏点儿,条件也没咱这儿好......”
“有床位就行。”李天佑拎起自己的行李袋,“走吧兄弟们,再挪挪窝。”
铁路招待所藏在一条窄巷尽头,是栋老式的三层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黄泥的底色。门口的灯罩碎了一角,灯光昏黄摇曳。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烟味、体味和煤炉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前厅不大,摆著一张深棕色的木製柜檯,墙上贴著泛黄的《旅客须知》和几张褪色的宣传画。柜檯旁烧著个铁皮炉子,炉筒子通到窗外,烧得正旺,屋里暖得让人发汗。
“嚯,这儿挺暖和!”小陈第一个摘掉狗皮帽子,解下围巾。
其他队员也纷纷卸下“武装”,露出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十来个跑长途的汉子聚在前厅,顿时让空间显得拥挤起来。说话声、笑声、行李落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同志,住宿。”李天佑走到柜檯前。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戴著老花镜,正低头看著什么册子。他抬头瞥了一眼这一大帮人,慢悠悠地说:“介绍信。”
李天佑从內兜掏出盖著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红章的介绍信递过去。大叔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这才翻开住宿登记簿:“要几间?”
“我们一共十来个人,看看怎么安排省点儿。”李天佑知道出差经费有限,能省则省。
大叔拨拉著算盘:“四人间剩三间,双人间剩一间,还有个单人间.....四人间一晚六毛,双人间四毛五,单人间三毛。押金每床五毛。”
队员们已经开始掏钱凑份子,李天佑直接拿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柜檯上的登记簿。在他前面的几行字跡墨跡很新,应该刚登记不久:
张建国,男,34岁,鞍钢技术员,112房
王秀兰,女,29岁,家属,112房
夫妻同住,倒也正常。李天佑没多想,接过钥匙和找零,转身准备分配房间。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走廊拐角处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男一女,都穿著臃肿的棉大衣,戴著帽子围著围巾,捂得严严实实。在这热得需要脱外套的前厅,他们的装扮显得格外突兀。男人微微佝僂著背,步伐很快,女人小步跟著,两人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
李天佑皱了皱眉。
“李队,咋了?”老司机刘师傅凑过来,“分钥匙啊,大伙儿等著呢。”
“哦,对。”李天佑收回视线,把钥匙分发下去,“四人间三把,201、202和203;双人间204;单人间205。单人间给老刘吧,您腰不好,睡个好觉。”
“那哪成......”刘师傅推辞。
“別客气了,赶紧的,洗把脸早点歇著。”李天佑拍拍他的肩,又转向其他人,“明天六点准时集合,谁起晚了可不等啊。”
一阵笑骂声中,队员们提著行李往楼梯走去。李天佑落在最后,目光再次投向走廊拐角。
那对男女已经不见了,但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么暖和的屋子,连他们这些刚从外面进来的人都忍不住摘了帽子围巾,那两人却裹得密不透风。而且......那个男人在拐弯前似乎有意偏过头,避开了前厅他所在的方向。
李天佑在东北认识的人不多。运输队跑这条线的长途也不多,但打交道的大多是钢厂、铁路的调度和工人,面熟的有几个,深交的几乎没有。那人的背影他毫无印象,但那种刻意迴避的姿態,却像根细刺扎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