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医护(2/2)
秦淮如接过药瓶,迅速打开,將磺胺粉均匀地洒在创口上,然后拿起相对乾净的纱布,快速而用力地加压包扎。她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混合著溅上的血点,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但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伤员的伤口,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需要拯救的生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帐篷外不断传来 “快!这里有重伤员!” 的呼喊声,一批又一批的伤员被抬进来,担架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秦淮如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汗和血,眼神更加坚定。她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给腹部中弹的战士包扎完最后一层纱布,秦淮如直起身时,后腰的酸痛像潮水般涌来。她扶著帐篷杆喘了口气,煤油灯的光恰好落在她沾著血污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经只用来揉面、纳鞋底,如今却能稳稳握住止血钳,在死神手里抢人。
一阵风雪卷著冰粒狠狠砸在帐篷帆布上,发出 “哗啦啦” 的脆响,像是有人用竹竿在拍打。秦淮如正用酒精棉擦拭镊子,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指尖一顿。恍惚间,竟像是听见了京城农村老家的雨声。
那时候的雨,总带著股土腥味,顺著房檐的茅草缝往下漏,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爱坐在吱呀作响的木门廊下,手里攥著针线纳鞋底,眼睛却直勾勾盯著村口的路。雨雾里要是晃过戴礼帽、穿长衫的影子,她的心就会猛地提起来,那是城里来的有钱人,或许是收药材的,或许是买山货的。她会悄悄把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往下拽拽,盘算著怎么搭话才能不显得刻意,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注意到这个眉眼还算周正的乡下姑娘。
“秦医生!新伤员到了!” 护士小花的喊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把那些泛黄的画面搅得支离破碎。秦淮如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黏糊糊的念想甩出去,可当她蹲下身,指尖触到新送来的伤员冻裂的脚踝时,那沟壑纵横的皮肉忽然刺得她眼生疼,像极了李天佑那双藏在棉鞋里的脚。
刚嫁入李家那年冬天,她还是个连 “秦淮如” 三个字都写的缺胳膊少腿的姨娘。邻居们喊她 “李秦氏”,伙计见了点头哈腰地叫 “李太太”,可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掌柜买来的妾,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得看正妻徐慧真的脸色。她原以为京城掌柜的日子都是锦衣玉食,直到那个雪夜,李天佑带著一身寒气从铺子回来,脱下棉鞋时,她才看见那双冻得发紫的脚。
脚后跟裂著几道血口子,像被冻硬的土地崩开的缝,结了痂的地方还沾著草屑。她找出家里的猪油,焐化了往他脚上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脚背上。“哭啥?” 李天佑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石头,却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的眼泪,“这是前几年跑单帮时冻的,那会儿为了赶在封山前把货送进城,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早习惯了。”
李天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辛苦赚来的钱,塞到她手里时还带著体温:“去读夜校吧,我听你说过,小时候跟著先生认过几个字。” 秦淮如捏著纸包,手心烫得像揣了火。她不懂,放著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这个男人为啥总爱往那些讲 “新思想” 的人堆里扎,为啥非要让她这个妾室去拋头露面读书。
夜校的煤油灯比家里的亮堂,先生教的字像一串串珠子,串起了她混沌的日子。有次她问李天佑:“读这些有啥用?我还能当先生咋地?” 他正在给铺子的帐本盖章,头也没抬地说:“至少往后有人喊你名字时,你知道那是在叫秦淮如,不是谁的附庸。”
直到那天,李天佑把一份印著红章的文件放在她面前,上面写著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从今天起,你是自由身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她怕了很久的嫌弃,反而带著点期许,“想去读书就去读,想回乡下就回乡下,路你自己选。”
那一刻,秦淮如忽然懂了。他不是要赶她走,是要把她从 “李秦氏” 的壳子里拽出来,从 “靠著男人活” 的泥沼里拉出来。那些被她当成 “古怪念头” 的进步事,那些让她忐忑不安的夜校课,原是他给她搭的桥。
“秦医生?纱布不够了!” 小花的声音又响起来。秦淮如回过神,发现自己握著伤员的脚踝出了神,指缝间沾了血。她连忙抽回手,用酒精棉擦了擦,可那股子又酸又热的劲儿还堵在嗓子眼。原来有些疼,记了这么多年,还是会在某个风雪天突然冒出来,不是为了诉苦,是为了让人看清,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从泥里站起来的。
帐篷外的风雪还在吼,可秦淮如低头给伤员包扎时,手却稳了许多。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脚伤和眼泪,终究是没白受。忽然想起在北大医学院的实验室。那时候她穿著乾净的白大褂,对著显微镜里的细菌皱眉,同学笑她 “不像个从旧社会过来的”,她只是低头记笔记 ,她不能让李天佑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只能靠算计过日子的冬天。
帐篷外传来炮弹的呼啸声,震得煤油灯都在晃。秦淮如迅速给伤员注射完药剂,看著他痛苦减轻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从前在乡下,她以为嫁个有钱的男人做小就是天大的事;如今在这血色帐篷里,她才明白,有些守护比自家的柴米油盐更重。那些素不相识的战士,也是別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的命,同样金贵。
“秦医生,发什么愣呢?” 小花递过来一块冻硬的窝头,“赶紧趁有时间先垫垫肚子吧。” 秦淮如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面渣剌得嗓子疼,却让她想起李天佑送她去医学院时,在火车站买的那笼包子。那时候他说:“到了学校好好学,等你成了真医生,就去给前线的兵治病。”
原来,有些话不是隨口说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