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成分(2/2)
“我跟我男人......丈夫住一起,”徐慧真突然攥住李天佑的手,掌心潮得像攥了块冰,“我们住在南锣鼓巷的三间厢房里。”
“房子是谁的?”那干部头也不抬问道,钢笔尖在纸上敲出篤篤声。
“我的......我的,”李天佑赶忙凑上前,帆布挎包蹭到桌沿的搪瓷缸,“是我父母牺牲前留给我的,去年组织核实后还给我了,我妻子正在经营的小酒馆也是公私合营的试点。”
“你父亲是......革命烈士?”干部的表情终於有所鬆动,目光从文件上抬起,八角帽下露出道旧伤疤,“哪年牺牲的?”
“对,父亲和母亲都是革命烈士。他们牺牲於1947年,为了掩护组织的地下联络站而牺牲。”李天佑从包里摸出摺痕累累的烈士证明递给他。
“你父母都是革命烈士,你自己在红旗运输队做司机,你出身革命烈士家庭,成分是工人阶级没有问题,”干事连连点头,语气里也多了些尊敬,他翻开卷宗,钢笔在 “成分” 栏顿了顿,突然抬头,“你妻子出身乡下酒坊,名下有经营场所,但僱工未超十人,原属小业主。但成婚后隨夫成分变动,且为公私合营积极分子......”
徐慧真的指甲深深掐进李天佑掌心,干部举起田丹连夜送来的公私合营积极分子的表彰文书仔细端详,“你虽然出身资產阶级,但积极向组织靠拢,公私合营后你便也是工人阶级,可定为『革命遗属-合作劳动者』。”说著,手上的公章落了下去,朱红公章落下时,徐慧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鸽哨。
“下一个,秦淮如同志。”干部手上把文件推给李天佑和徐慧真,嘴里已经喊下一个人进来了。三人擦肩而过时,李天佑给秦淮如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秦淮如同志,出身贫下中农,” 干部看著档案,“医疗训练班毕业,隨医疗队下乡多次受表彰,现为北大医学院首批学生。” 他注意到她指尖的薄茧,那是握手术刀磨出的,“有没有向组织靠拢的想法?”
“已递交申请,在考察期。” 秦淮如的白大褂袖口露出半截红毛线,那是杨婶给她织的护腕。干部正要盖章,突然停在房產登记页:“你名下有十一间房?”
“不是的同志,” 秦淮如朝门口招手,杨婶抱著承安进来,孩子的虎头帽上掛著铜铃鐺,“这是我乾娘,帮我带孩子,院子分了一半给她。” 她的帆布包蹭到杨婶的粗布围裙,里面掉出半块干硬的玉米饼,那是杨婶今早偷偷塞给她的。
这是秦淮如跟李天佑徐慧真商量后的决定,他们看的出来,杨婶一心一意的照顾孩子,劳苦功高。虽然他们一直把杨婶当一家人,但她总有些拘束,一直以下人自居。索性秦淮如认杨婶为乾娘后,把房產放了一半在她名下,这样等她儿子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
“三口人,十一间房......”干部扫了眼承安肉嘟嘟的脸蛋,公章 “啪” 地落下,印泥沾在 “贫下中农-革命干部家属” 的字样上。
几人走出办事处时,胡同口的白灰墙上新刷了標语,红漆顺著“消灭剥削阶级”的“削”字淌下来,在墙根积成小滩,像未凝固的血。李天佑盯著手里的《城市居民成分登记表》,“工人阶级” 四个字用毛笔写的,墨色饱满得能滴下来。
蔡全无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梁拉娣给他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沾著泥点:“粮店赵掌柜被暂划为资本家兼地主,说他老家还有二十亩祖田......”
秦淮如闻言踉蹌了一下,她想起上月在澡堂听来的閒话,前门当铺那个不肯离婚的姨太太被定为“寄生虫成分”,妇联天天上门做工作,还要抓她和她男人去劳动改造。
“咱这成分……”李天佑话没说完,徐慧真突然掐他胳膊,指甲透过布料嵌进肉里:“回去再说。”周围排队的居民都支著耳朵,卖香油的老王头假装繫鞋带,实际在听墙角。
深夜回到酒馆后院,等孩子们睡熟后,月光从窗欞漏进来,三人围坐在炕桌前。“总算不是资產阶级了,”徐慧真把油灯挑亮一些,仔细打量著桌上的文件,好像拿到了什么尚方宝剑似的。秦淮如有些不解的捻著桌上的表彰文书问道,“今天在街道办我看什么成分的都有,人家也没区別对待,咱们又没有违反法律,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李天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徐慧真把登记表塞进樟木箱最底层,压箱底的银锁片硌得纸页沙沙响。月光从窗欞漏进来,照著秦淮如白皙的手腕。自打她上大学,李天佑就不允许她再带任何首饰了,那之后李天佑送的各种名贵首饰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欣赏了。
三人难得的一起依偎在一个炕上,后院忽然传来野猫廝打声,惊得秦淮如打翻了旁边的针线笸箩。李天佑摸黑捡起顶针,发现她正在纳双异常宽大的鞋底,这尺寸分明是他的。
晨光微熹时,蔡全无敲响门板,手里的油印小报边角捲起:“政策解读第三条,暂时不搞区別对待。” 可通栏標题赫然是《从成分看立场,以立场促改造》,油墨在晨露中泛著诡异的光泽。
胡同里飘起炊烟,徐慧真擦柜檯时格外用力,抹布蹭过 “四季鲜” 的旧招牌,露出底下民国三十年的刻痕。斜对过粮行的伙计来打酒,说新来的干部是南下干部的儿子,查帐时翻出民国二十六年的老票,连发霉的帐本都要拿到阳光下晒。
徐慧真往酒罈里续酒,听见隔壁供销社的算盘声,蔡全无正在核帐。她望著柜檯上的 “工人阶级” 登记表,突然想起田丹说的话:“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阳光穿过窗纸,照在登记表的红章上,那抹红像团火,在 1950 年的初秋,烧得人心头髮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