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烟火(2/2)
“教授这话说得有意思。” 田丹用筷子夹起颗茴香豆,“您看这豆子,单吃硌牙,配著黄酒才出滋味。私有制就像豆子,得放进『人民当家作主』的黄酒里泡一泡。” 她翻开隨身的笔记本,里面夹著纺织厂女工的工资条,“您瞧,公私合营后,女工们的收入多了三成,还能送孩子去识字班。”
林教授的钢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理论上的理想主义,在实践中往往变形。比如苏联的集体农庄......”
“所以我们才摸著石头过河。” 田丹忽然起身,指著窗外正在贴標语的青年,“上个月,那位学生还在抗议『平均主义』,现在却主动帮孤寡老人挑水。有些道理,光靠书本讲不明白。” 她掏出张皱巴巴的传单,“这是黑市商人倒卖粮票被抓的通告,您说,这种剥削不该管?”
林教授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田丹制服口袋露出的《共同纲领》边角。这时何雨柱端来新出锅的蟹黄汤包,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林教授,尝尝这灌汤,讲究个『先开窗,后喝汤』,就像你们搞学问,得慢慢来不是。”
田丹趁机夹起个汤包:“教授您看,汤包皮再薄,也得兜住里头的鲜。公私合营不是要掐灭商户的烟火气,是让大伙的锅灶都烧得更旺。” 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您夫人在医院当护士长,上次接生的產妇,就是用公私合营药厂的盘尼西林救回来的。”
林教授的钢笔终於搁下,伸手接过汤包。咬破麵皮的瞬间,金黄的汤汁溢出,他的眼镜又蒙上一层白雾:“或许...... 我该多去下面走走看看。” 他望著酒馆里碰杯的工人、算帐的掌柜、嬉笑的孩童,忽然轻笑,“就像这汤包,非得亲口尝了,才知箇中滋味。”
田丹笑著往他碗里添了勺香醋:“下次请教授去纺织厂看看,女工们织的布上,都绣著『劳动光荣』。对了,您那本《计划经济概论》,上面打算印成通俗读本,还得请您斧正,这回咱用大白话写。”
窗外的月光爬上钟楼,林教授合上书页,夹在其中的银杏书籤飘落。田丹捡起书籤,看见背面用小楷写著 “知行合一”,忽然觉得这场爭论,就像书籤上的叶子,歷经霜雪,终会落入新生的泥土。
当她目送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时正撞见何雨柱往她碗里偷塞的蟹黄,蒸汽氤氳间,听见酒客们正谈论 “下个月的互助组学习会”,那些带著烟火气的討论声,比任何学术辩论都更接近真理。
四季鲜的门帘被北风掀起,裹著一身风尘的老周跨进门槛,半旧的单衣肩头还沾著几片花瓣。他一眼就瞧见田丹正坐在靠窗的老位子,搪瓷缸里的热茶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田同志!” 老周扯著嗓子大声招呼,粗布鞋在青砖地上蹭出细碎声响,“可算逮著你了!” 他一屁股坐下,震得桌上的酱菜碟子直晃悠,“俺们村那水渠,政府说要按新法子修,可大伙都犯嘀咕,这弯弯曲曲的河道咋改直?”
田丹放下搪瓷缸,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图纸,边角还沾著墨渍:“老周叔,您看这图。” 她用钢笔尖指著蜿蜒的蓝线,“原来的水渠绕了三个村子,浪费人力还漏水。现在改直后,能多浇二十亩地。” 她忽然想起什么,摸出块硬面餑餑,掰下一半递过去,“这是在水利站学的知识,就像种地得顺著垄沟走,修渠也得讲究科学。”
老周咬了口餑餑,腮帮子鼓得老高:“话是这么说,可王老三非说『老河道走了三代人,改了要犯忌讳』。” 他眉头拧成疙瘩,旱菸袋在桌角磕出急促的声响,“昨儿他还搬出土匪时候的事儿,说改河道会招来灾星。”
“老封建思想要不得!” 田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惊得邻桌酒客纷纷侧目。她翻开《农业生產手册》,指著 “兴修水利” 那页的插图,“您看这张照片,山西的村子改了水渠,去年亩產翻了番。”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老周,“听说王老三儿子想娶识字班的秀兰?要是他再闹,我可得跟秀兰说说......”
老周 “噗嗤” 笑出声,喷出的餑餑渣溅在图纸上:“使不得使不得!俺这就去做他思想工作!”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您带的炒瓜子,俺媳妇炒的,说比供销社卖的还香。”
这时何雨柱端著砂锅过来,热气里飘著山药燉排骨的香气:“老周別急著走,尝尝这锅子,用的是你家送的山药。” 他冲田丹挤挤眼,“田大夫,下次给俺们讲讲苏联的拖拉机?隔壁村都传开了,说那铁疙瘩能顶五十个壮劳力。”
田丹接过砂锅,舀了勺汤吹凉:“何止五十个!” 她摸出张宣传单,上面印著轰鸣的拖拉机,“等开春,县里就有农机站了。老周叔,您家那二小子不是有力气吗?送去学开拖拉机,保准比赶牛车威风十倍!”
老周盯著宣传单,眼睛越瞪越大:“真能成?那敢情好!俺早就看牛车不顺眼了,一到下雨天就陷泥里......” 他忽然一拍大腿,溅起的汤汁在桌布上洇出深色印记,“俺这就回去动员大伙,明儿就开工挖渠!”
暮色渐浓时,老周揣著图纸和田丹递迴来的炒瓜子起身,棉袄下摆扫过田丹的搪瓷缸。他走到门口又折返,搓著衣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田同志,俺媳妇说...... 说要是修渠顺利,想请您去喝喜酒,俺家小子和秀兰的事儿......”
田丹笑著把剩下的餑餑一股脑儿塞进他手里:“一定去!到时候我带著街道办的同志,给他们证婚,髮结婚证!” 她望著老周踩著积雪远去的背影,听见他边走边哼起《东方红》,调子跑了老远还在胡同里打转。
酒馆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田丹翻开工作笔记,在 “乡村水利推进” 那栏写下:“老周思想已转变,可作典型,明日需带农技员下乡示范。” 窗外,北风卷著雪粒子扑在玻璃上,却挡不住屋內的热气腾腾,那是砂锅的香气,是酒客的谈笑声,更是新社会破土而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