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见(2/2)
“您老跟谁嘮嗑呢?”李天佑把油纸包搁在井台上。
关老爷子颤巍巍转身,脑后的灰辫子沾著柳絮:“跟谭老板对戏词呢!”菸袋锅敲得石墩噹噹响,“昨儿广和楼《定军山》,他那口髯口足有三斤重!”
李天佑摸出块栗子玛递过去:“徐天哥巡街去了?”
“去前门火车站接洋灰了。”老爷子突然瞪圆了眼,“你来得正好,谭老板说今儿加演《盗御马》,咱这就......”说著拽住李天佑的衣襟就要往外扯。
“別介,”李天佑赶紧摸出怀表,“您瞧都晌午了,戏园子这会儿不开锣呢。”关老爷子凑上来看时间,把表链子扯得老长,“这栗子玛得配高沫茶,我给您沏一壶去?”
关老爷子鬆开手,凑近井台闻了闻油纸包:“不是谭老板送戏服的?”说一半,突然哼起西皮流水,“竇尔敦在绿林谁不尊仰——”
在后院跟愈发糊涂的关老爷子驴唇不对马嘴的嘮了半天,趁老爷子对著井口吊嗓子的工夫,李天佑拒绝了老爷子去广和楼听戏的邀请,给徐天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刚推车出院门,关老爷子举著栗子玛追出来:“谭老板让你捎的髯口呢?”
“搁戏箱里了!”李天佑蹬车就跑,车斗里剩的几片菜叶子顛出来,让街坊家的芦花鸡捡了个便宜。
至於钱叔那份,昨天晚上李天佑就带著三个孩子给送过去了。二丫熟门熟路躥上门阶,把木门拍得山响:“钱叔,我们来给您送寿星佬啦!”
门閂刚响,小石头就泥鰍似的钻进门缝。钱叔正端著铜烟锅在八仙桌前捯飭一个木头玩具:“小兔崽子!你要的木头枪......”话没说完,小丫已经爬上太师椅,举著寿星佬泥人在他烟杆上比划。
“您瞧正合適!”二丫踮脚把泥人套在菸袋锅的铜嘴上。寿星佬的蟠桃刚好卡住烟油孔,钱叔眯著眼凑近煤油灯瞧,鬍子尖直颤:“胡闹!这还怎么装菸丝......”手却诚实地摸著泥人红润的脸蛋。
小石头扒著多宝格乱翻:“钱叔,您藏的花生酥呢?”钱叔作势要敲他脑壳,手杖却拐了个弯挑起蓝布帘:“柜顶第三个青花罐子,別碰我的鼻烟壶!”
小丫忽然指著新翻页的月份牌惊叫:“这画上的姐姐旗袍开衩到大腿上了!”钱叔老脸一红,烟锅差点杵翻砚台:“那是旁人送的,不用浪费。”
李天佑憋著笑把杨村糕乾码在供桌上,供著关公像前还摆著半块发硬的槽子糕。二丫从里屋探出头:“钱叔的被褥都浆洗过啦,枕套还绣了金元宝呢!”
“多嘴!”钱叔摸出包山楂糕扔过去,纸包上"稻香村"的红戳缺了个角。三个小的立刻在罗汉床上滚作一团,震得墙上月份牌哗哗响,画中美人旗袍上的金线牡丹簌簌掉金粉。
临走时,钱叔往每个孩子兜里塞了把铜子儿,转头冲李天佑哼道:“下回再拿泥人堵我烟锅,连人带东西给你扔护城河餵王八!”可等他们走远,老头举著煤油灯在堂屋转了三圈,把寿星佬泥人端端正正摆在关公像旁边,拿鸡毛掸子扫了五遍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