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衝突(2/2)
“天佑啊......”贺掌柜突然哑著嗓子唤他,油灯將佝僂的身影投在酒架上,那些贴著"道光廿年"標籤的空酒罈像列队的阴兵,“你说我这铺子......该不该改菜行?”
穿堂风卷著"玉泉春"的酒香掠过柜檯,贺永强磨刀的手顿了顿。李天佑望著门外渐暗的天色,永定河方向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拉煤的货列正碾过1947年春天的最后一道晚霞。
又一日,徐天压了压警帽檐,皮靴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身后跟著的燕三紧两步追上来,新发的制服浆得笔挺,腰间配枪皮套还没磨出油光。
“头儿,咱真去四季鲜啊?”燕三抻脖子瞅著对街新漆的朱红门脸,“听说那掌柜的跟金爷、铁爷都有交情?”
徐天没搭话,帽檐阴影遮住嘴角笑意。鱼池粼粼波光透过玻璃橱窗,正映在"四季鲜"的烫金匾额上。柜檯后头,蔡全无的灰布衫晃过,秤盘碰在青石台面的脆响惊得池中鲤鱼甩尾。
“哟,徐巡长!”李天佑撩开蓝布门帘迎出来,袖口还沾著鱼鳞,“今儿什锦豆腐砂锅燉得烂乎,给您留了碗。”
徐天跨过门槛,警用皮带铜扣撞在门框噹啷响:“少来这套,挑条肥的。”他屈指叩了叩鱼池青石沿,惊得两尾草鱼窜到池角,“要肚腩带金线的,老爷子说燉汤鲜。”
蔡全无已拎著抄网候在旁边,手腕一抖便兜住条七八斤的花鰱。燕三瞪圆了眼:“嚯!蔡掌柜好身手!”
“新来的,”徐天斜睨著燕三接过草绳穿腮的鱼,鱼尾甩出的水珠正溅在他鋥亮的皮靴上。燕三忙用袖口去擦,被徐天一脚踹在屁股上:“有点出息!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李天佑笑著递过油纸包的酱蹄髈:“昨儿杨婶滷的,给金爷下酒。”瞥见燕三偷摸咽口水的模样,又摸出块芝麻糖塞过去,“小兄弟怎么称呼?”
“燕三!燕子的燕,一二三的三!”年轻巡警挺直腰板,糖块把腮帮子顶出个鼓包。徐天拎著鱼转身要走,忽然看到街上来了几个吊儿郎当的不速之客,领头的那个格外眼熟。
对门小酒馆的棉门帘突然被挑开,几个歪戴著帽子的混混晃进来,领头的那两米高的壮汉后腰別著把斧头,袖口露出半截青龙纹身,正是天桥大混混小耳朵的亲弟弟连虎。
“贺掌柜,这个月的茶水钱该结了吧?”连虎一脚踩在条凳上,刺刀尖似的目光扫过柜檯,他身后俩跟班把玩著铁链子,链子头蹭在青砖地上划出刺啦声。
贺永强正蹲在后院搬酒罈,闻声探出头:“上礼拜不是刚交过?”他梗著脖子往前凑,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连虎突然抄起柜檯上的算盘往地上一摔,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你他妈当老子要饭的?上回交的是东街的份例,天桥这片现在归我哥管!”他抬脚碾碎一颗算盘珠,木屑在皂鞋底碾成碎渣。
柜檯后头的贺掌柜慌忙摸出红纸包:“连爷消消气,孩子年轻不懂事,您甭跟他一般见识......”话没说完就被贺永强一把夺过纸包,新浆洗的蓝布衫在油灯下泛著倔强的光:“爹!这钱够买十斤棒子麵了!”
“棒子麵?”连虎突然怪笑,抽出斧头往八仙桌上一拍,“老子弟兄们顿顿吃的可是美国罐头!”他身后混混抡起铁链往酒架上一抽,贴著"道光廿年"標籤的酒罈应声碎裂,陈年酒香混著杀气漫开。
贺永强眼珠子通红,抄起墙角的顶门槓就要往前冲。连虎身后的混混突然甩出铁链,链子头正抽在他膝盖窝。贺永强踉蹌著栽进酒罈堆里,碎瓷片在掌心划出血口子,仍死攥著顶门槓不撒手。
“住手!”听著动静的徐天匆匆赶过来,牛皮枪套在夕阳下泛著冷光,警棍敲在青砖地上的脆响惊得连虎一哆嗦。
连虎梗著脖子斜眼:“徐巡长,弟兄们就是为了討生活......”
“討生活討到持械伤人了?”徐天突然抬脚踹翻条凳,警用皮靴碾著连虎的皂鞋尖,“上个月天桥赌档的案子,你哥还没洗乾净呢!”他身后的巡警燕三哗啦抖开镣銬,铁链声比混混的更有分量。
贺永强挣扎著要起身,被徐天一把按住肩头:“伤者跟我回局里录口供。”他转头冲连虎冷笑,“至於你,炮局新修的牢房正缺人气儿。”
站街上看著增援的巡警兄弟们把人带回去,徐天回身对李天佑嘱咐道:“最近天桥的混混盯上南门了。”徐天压低嗓子,阴影里下頜线绷得凌厉,“昨儿侦缉队抓了几个掌柜的安了个通匪的名头......”他拇指在鱼鳃抹了把,鲜血顺著掌纹洇进位服袖口。
李天佑会意地点头,袖笼里滑出个蓝布帕子:“天儿热起来了,给弟兄们买碗酸梅汤。”五块鹰洋撞出闷响,徐天却抬手挡回去,警徽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留著打点货运站吧。”他甩了甩鱼尾沾的血沫子,突然咧嘴一笑,“下月初二老爷子寿辰,记得带仨崽子来吃长寿麵!”
暮色漫过鱼池时,李天佑望著二人消失在街口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柜檯裂缝,那儿嵌著粒流弹碎片,是上月街上有人火拼的时候崩进来的。蔡全无沉著脸默默往池里撒了把鱼食,涟漪盪碎了一池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