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3 章 与有荣焉(2/2)
没敢直接进书房院子,只在通往书房的迴廊转角处停步。
这里离得不远不近,能隱约听见里头拔高的声量。
四哥的声音怒气未消,却已不像春杏描述的暴跳如雷,而是带著一种冷硬的讥誚:“……三哥,你是没见那姓周的昨日在茶楼那副嘴脸!拿著新得的紫砂壶跟我显摆,话里话外挤兑我陈家如今就靠大哥还有你的官威撑著,生意场上……哼!”
三哥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他攀上了京里哪位大人物的路子,自然觉得腰杆硬了。你与他置气,才是落了下乘。”
“我不是气他攀高枝!”四哥的声音又提了起来。
“我是气他忘恩负义,阴险小人!他用我的路子,抢我的货,还想断我的前程!那批生丝若是到了他手里,转手献给宫里那位新得宠的娘娘做生辰礼,他周广源就能在皇商跟前彻底露脸,往后还有我陈季安什么事?”
“所以你就想砸了他广源號?”三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
“老四,你手下铺子上百,伙计成千,做事还是这般顾头不顾尾?砸了之后呢?让御史参我和大哥一个『纵弟行凶,欺凌商贾』?还是让那周广源借著由头,反咬我们陈家垄断行市、欺压同行?”
四哥噎住,半晌,恨恨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口气我咽不下!这亏我也吃不起!”
“谁让你咽气?谁让你吃亏?”三哥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是让你冷静,不是让你认怂。你既然查到他近日几笔大额银钱往来不清,疑似挪用了柜上的流水去填那生丝的窟窿,又怀疑他供给京里那皇商的货,以次充好……这里头能做文章的地方,难道少了?”
我心头微凛。
三哥不愧是大理寺卿,瞬息间已抓住了关窍。
不直接衝突,而是找对方的破绽软肋。
四哥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思索:“三哥的意思是……从帐目和货品上入手?可他既敢这么做,必定做了手脚,帐目怕是早就抹平了。货品……他送去京城的,必定是挑好的,查也无从查起。”
“帐目抹平了,就真乾净了?”三哥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柜上流水被挪用,日常周转必有痕跡。大批次以次充好,原料来源、加工匠人、仓储运输,哪一环节能天衣无缝?他周广源在本地经营多年,对手下人就能个个捂得严实?还有,他既攀了京里的高枝,原先那些给他供货的老关係,心里能没点想法?”
四哥没立刻接话,呼吸声却平缓了许多,显然在仔细掂量。
就在这时,五弟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四哥,三哥,我方才想到一事。我书院里有一位夫子的同窗,如今在江南道监察御史衙门当差,年前来信曾提及,京中最近对各地皇商採办之事查得颇紧,尤其忌讳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若是此时,有人將风声『无意间』透给那人,我们再稍加指引……”
书房內静了一瞬。
三哥的声音率先响起,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哦?小五,仔细说说。”
小五的声音依旧温和,条理却清楚:“四哥方才说,那周老板急於將这批生丝献上,是为了討好宫里新得宠的娘娘。可越是得宠,盯著的人越多。若是这生丝『恰好』在献上之前,被查出些瑕疵,或是价格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京里那些言官御史,正愁没地方下笔呢。届时,不必我们动手,自有人会揪著周广源和他背后那位皇商不放。他攀的高枝,顷刻就能变成烧身的火。”
四哥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压著兴奋:“妙啊!小五!你这脑子转得快!咱们不必直接跟他硬碰,只需把这潭水搅浑,把他做的那些手脚,『送』到该知道的人眼前去!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断我的路?说不定,那批生丝……嘿嘿。”
三哥却冷静地泼了盆冷水:“別高兴太早。消息如何递,递给谁,何时递,都要斟酌。既要让他疼,又不能让人抓到是我们陈家递的刀子。小五,你那位夫子的同窗,口风如何?可能稳妥传递些『市井流言』?”
小五沉吟道:“那位大人风评耿直,但並非迂腐之人。若是关乎朝廷採办清明,民间商贾弄虚作假,他应当会留意。。”
“好。”三哥拍板。
“老四,你立刻將你查到关於周广源帐目和货品的所有疑点,不管证据確不確凿,先理出个头绪。小五,你想办法,將其中关键,化作市井商人之间的猜测议论,务必不能留下字跡把柄,记住,我们只是『议论』,不是『告发』。”
“我明白,三哥。”小五的声音沉稳应下。
“还有,”三哥补充,“广源號突然高价抢货,资金必吃紧。他原先那些老主顾、供货的庄户,四弟你该走动走动了。生意嘛,有来有往,他周广源能做初一,別人未必不能做十五。”
四哥的声音已完全恢復了平日的精明爽利,甚至带著点摩拳擦掌的意味:“三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趁他病,要他命不敢说,但让他手忙脚乱,把那批生丝烫手山芋般拋出来,我还是有把握的。到时候,价钱可就由不得他了!”
听著里头兄弟三人顷刻间已定下方略,攻守兼备,既出了气,又留了余地,还隱隱布下后手,我靠在廊柱上,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踏实。
我的夫君们,各有各的本事,也懂得彼此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