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橄欖枝(2/2)
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门开了,院长秘书小李探出头:“白医生,进来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正式。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冰可露教授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外套,银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坐。”冰可露指了指她左手边的空位。
白衫善依言坐下,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今天请大家来,是宣布一件事。”冰可露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经过考察,我决定收白衫善医生为我的关门弟子,进行系统培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大家会有疑问。”冰可露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一个实习生,凭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凭他对医学史的深刻理解,凭他在面对伦理困境时的本心选择,凭他……眼中对生命的敬畏。”
几个科室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八十岁了。”冰可露继续说,“我这一生,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院士,有的成了院长,有的在基层默默奉献。但我始终觉得,医学的传承不能只传技术,更要传精神。医者精神。”
她顿了顿:“白衫善身上,有我想要传承下去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他。”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冰教授,”一位头髮花白的副院长开口,“我们尊重您的选择。但白医生还是实习生,临床经验几乎为零。这样的培养,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冰可露回答,“正是因为还是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纯粹的医者底色。经验可以积累,技术可以训练,但底色一旦染上杂质,就再也洗不乾净了。”
这话说得很重。副院长点点头,不再多言。
“白衫善。”冰可露转过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他的名字,“在我这里学习,没有学分,没有证书,甚至没有固定的课程表。但你要学的东西,可能比你过去二十年学的总和还要多。你愿意吗?”
白衫善站起来,面向冰可露,也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我愿意。”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越来越坚定,“我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但我愿意学,愿意努力,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践行医者精神。”
冰可露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但白衫善捕捉到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雨博士说的“福祸相依”是什么意思——跟隨冰可露,意味著无尽的挑战;但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眼神,也许就是最大的福分。
“好。”冰可露点点头,转向眾人,“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从下周开始,白衫善每周一三五下午到我办公室学习。其他时间,他依然是急诊科的实习生,由雨雅姨医生带教。”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白衫善走在最后,刚要出门,被冰可露叫住了。
“等一下。”
白衫善回过头。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冰可露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第一课的內容。下周一之前看完,写一篇不少於五千字的读后感。”
白衫善接过信封,感觉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
“还有,”冰可露看著他,“从今天起,你会听到各种声音。讚美的,质疑的,羡慕的,嫉妒的。记住,这些都与你无关。你的眼睛,要永远看著患者;你的心,要永远装著生命。”
“我记住了,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提起她的旧皮包,拄著手杖,慢慢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白衫善。”
“在。”
“这条路很难走。但如果你能走到底,你会看见……最珍贵的风景。”
说完,她推门离开。
白衫善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沉,里面装的不仅是资料,更是一份期待,一份责任,一份跨越时光的託付。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教学大纲,字跡工整有力。下面是一叠复印的病歷,都是几十年前的案例。最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复印件——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的身影並肩而立。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1943年秋,滇西。他教我第一台手术。
白衫善的手又开始颤抖。但他这次没有惊慌,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收好,放回信封。
窗外,医院的广播响起,通知医生们该去查房了。急诊科的喧囂隱约传来,那是他熟悉的世界。
而现在,他即將踏入另一个世界——一个连接著过去与未来,承载著生命与传承的世界。
路很难走。
但冰可露教授走了一生。
现在,轮到他了。
白衫善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挺直脊背,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实习生刚刚接过了怎样一份传承。
但他知道。
这就够了。
未来还很长。而他,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