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忆(一)(2/2)
无论他怎么吼,怎么推开,那双清澈却懵懂的眼睛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弟弟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得到一点点好吃的,一块最粗糙的麦芽,一块沾了点油腥的肉,总会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用最笨拙的方式,塞进他手里,然后看著他,傻乎乎地笑。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在他们还不到十岁的时候,便撒手人寰。临终前,枯槁的手紧紧抓著他和弟弟的手,气若游丝:“烈儿……弟弟……以后……就只有你们……相依为命了……你是哥哥……要……保护好弟弟……”
母亲走了。
世界仿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母亲的手凉下去的时候,弟弟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是看著母亲闭著眼睛,又看看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安慰他。
破旧的小院里,只剩下他和那个什么也不懂,只会睁著大眼睛,依赖地看著他的傻子弟弟。
活下去!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开始拼命!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最基础的修炼资源,可以去抢,可以去斗,可以被打得头破血流却死死咬住目標不放手!
他的修炼天赋意外地不错,尤其是在炼体方面,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竟然让他在一次次爭斗中崭露头角,渐渐引起了家族中某些人的注意,获得了一些微末的资源。
而弟弟,依旧傻乎乎的,不会修炼,甚至生活都难以自理。他出去爭,去抢,弟弟就乖乖坐在门槛上,抱著膝盖,望著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等他回来。有时他受伤回来,满身血污,弟弟会咿咿呀呀地扑上来,用袖子笨拙地替他擦脸,眼里全是懵懂的恐慌和难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苦涩而艰难。
直到有一天……
他又一次与人爭斗,受了不轻的伤,踉蹌著回到小院。弟弟依旧坐在门槛上,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他心情烦躁,正想如往常一样推开他。
却见弟弟跑到他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咿呀乱叫,而是仰著小脸,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焦急,嘴唇囁嚅了许久,最后,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却清晰无比的
“哥……哥……”
那一刻,胡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哥哥……
他叫的是……哥哥?
这个天生痴傻,被断定可能终生都无法开口的弟弟,学会的第一个词,竟然是“哥哥”!
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衝垮了胡烈心中所有的壁垒和偽装。他猛地蹲下身,不顾身上的伤痛,一把將弟弟瘦小的、脏兮兮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將彼此融进骨血里。
滚烫的泪水,第一次从这个倔强少年的眼中汹涌而出。
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弟弟不是他的耻辱,不是负担。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毫无保留、纯粹地爱著他,依赖著他,將他视为整个世界的亲人。
从那一刻起,保护弟弟,让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就成了胡烈修行路上最强大、也是最柔软的执念。
……
记忆的浪潮汹涌,將他狠狠拍回不久之前,剑仙阁第二层那冰冷的心魔幻境。
刚踏入其中,迷雾翻涌,一个瘦小熟悉的身影就缓缓凝聚。约莫七八岁年纪,面色苍白,眼神空茫懵懂,穿著洗得发白、极不合身的旧衣服,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破旧的、针脚粗糙的布娃娃,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那是……弟弟!是他幼年时最放不下的弟弟!
“哥……哥……”幻境中的弟弟,声音细小模糊,带著孩童的软糯和因痴傻而特有的含混不清。他睁著那双清澈却无神的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小小的身体在虚幻的冷风中微微发抖,“哥哥……在哪……冷……”
胡烈只觉得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理智在嘶吼这是幻境,是心魔作祟,可那身影、那声呼唤,早已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足以瞬间击溃他所有的冷静!
“哼!区区幻象,也想乱我心志?!”胡烈低吼,试图用愤怒压下那锥心的酸楚,碎石拳意轰然爆发,直直向前砸去!刚猛的拳风撕裂迷雾,却如同击中虚无,眼前的景象只是水纹般荡漾了一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真切。
弟弟似乎被拳风惊扰,嚇得猛地瑟缩,將怀里的破布娃娃抱得更紧——那是母亲生前用旧衣碎片一针一线缝给他的,是他唯一的宝贝。他瘪了瘪嘴,大眼睛里迅速瀰漫上水汽,声音带上了惊恐的哭腔:“哥哥……怕……回家……要回家……”
场景骤然扭曲变换!
不再是院门,而是阴冷潮湿、散发著霉味的破屋角落。几个宗家旁支的顽劣孩子,正围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弟弟,抢走了那个破布娃娃,像踢皮球一样肆意地丟来丟去,发出尖锐刺耳的嘲笑。
“傻子!快看,你的宝贝在这儿呢!”
“来拿啊,走路都摔跤的笨蛋!”
“你那个野种哥哥呢?怎么不来帮你啦?哈哈哈!”
弟弟不会爭辩,只是急得咿咿呀呀乱叫,徒劳地伸著小手想去够,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脏兮兮的前襟。他嘴里反覆念叨著唯一能清晰呼唤的:“哥哥……哥哥……娃娃……哥哥……”
那无助的、破碎的哭声,像一把烧红的、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一下,缓慢而残忍地切割著胡烈的心臟!
“滚开!你们找死!!”胡烈目眥欲裂,狂暴的杀意冲天而起,拳风毫不留情地轰向那些可恶的幻影!然而拳劲过处,幻影只是扭曲消散,下一刻,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变本加厉地欺负著那个只会哭喊“哥哥”的弟弟。
幻境仿佛抓住了他最大的痛脚,开始演变出更多残酷至极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