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活下去(2/2)
手腕轻轻一送,那枚灰白的丹药便精准地滑入了少年毫无抵抗的喉咙深处。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並未停留。他侧身让开道路,抬起手臂,宽大的黑色袍袖指向远方那片被更浓重黑暗笼罩的山脉轮廓。他的声音低沉、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往那走。无量宗。”
话音落下,黑衣人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无声无息地淡去,原地只留下冰冷的夜风。
少年依旧保持著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片刻。那枚灰白的丹药入喉,似乎並未带来任何变化。他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转向黑衣人消失前所指的方向——那片沉默而险峻的山脉。
“活……下……去……”
破碎的囈语再次从乾裂的唇间挤出。
然后,他动了。拖著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无比艰难,却又无比执著地,开始朝著无量宗的方向,继续他的跋涉。
通往无量宗山门的,並非坦途,而是一条被称为“问仙路”的漫长石阶。石阶依著陡峭的山势开凿,蜿蜒向上,隱入云雾之中。阶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跡,许多地方狭窄湿滑,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一侧是冰冷的山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下方翻滚,偶尔露出狰狞的黑色山岩。
凛冽的山风如同无形的鞭子,从崖底卷上来,发出呜呜的鬼啸,狠狠抽打在攀登者身上。风里裹挟著刺骨的寒意和细碎如刀的冰粒,试图將一切试图登顶的生灵吹落深渊。
古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他的身体状態糟糕到了极点。合欢邪药透支的根基如同千疮百孔的破船,献祭抽离精魂带来的虚弱深入骨髓,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每一寸生机。他瘦得脱了形,破烂的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冻疮和擦伤。每一次抬腿,都像是拖著万钧巨石;每一次落下,膝盖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的喘息撕扯著乾裂的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血腥味和冰渣刺入肺腑的锐痛。
他佝僂著背,几乎將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根粗糙焦黑、此刻却成了唯一支撑的黑棍上。棍头点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风,越来越大。捲起地上的碎石和冰粒,劈头盖脸地砸来。古砚被吹得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悬崖外侧歪去!脚下碎石哗啦啦滚落深渊,许久听不到回音。
千钧一髮之际,他手中的黑棍下意识地、狠狠地往內侧山壁上一拄!棍身摩擦著湿滑的苔蘚,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硬生生止住了他下坠的势头。他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內衫,被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冷。他大口喘著粗气,白色的雾气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不能停。
“活……下……去……”
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尝到铁锈般的腥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被刚才的生死一线激起了极其微弱的一丝波动,隨即又被更深沉的麻木覆盖。他咬紧牙关,牙齦几乎要崩出血来,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再次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向上,再向上!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云雾在身边繚绕,湿冷的气息包裹著他,视线变得模糊。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机械的抬起、落下。手臂因为死死拄著黑棍而酸痛欲裂,虎口被粗糙的棍身磨破,渗出的血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暗红的冰。
意识在极度的寒冷、疲惫和痛苦中沉浮、模糊。世界仿佛只剩下脚下湿滑的石阶,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身体里那如同要將每一根骨头都碾碎的剧痛。支撑他的,只剩下那三个字刻入灵魂的本能。
“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永恆。当他再一次耗尽力气,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时,眼前豁然开朗。
肆虐的风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陡然减弱。
他跪在最后一级石阶上,面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门平台。巨大的石质山门巍然矗立,上面刻著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无量宗”。山门旁,两个身著灰白色弟子袍的年轻修士站在那里,正惊愕地看著这个从问仙路上爬上来、如同血污和泥泞堆砌而成的“东西”。
古砚抬起头,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扫过那山门,扫过那两名弟子。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破气声。紧接著,那点支撑了他一路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力气瞬间消散殆尽。
眼前彻底一黑。
他甚至连向前扑倒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软软地向侧面一歪,噗通一声,彻底瘫倒在冰冷坚硬的石坪上,失去了所有意识。手中那根焦黑的黑棍,也噹啷一声滚落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