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隱秘(1/2)
青石镇,像一块被隨意丟弃在荒野里的破布。
赵清踏入这死寂之地时,脚下是厚厚的浮土,踩上去鬆软无声。风打著旋儿,捲起灰白的尘末,钻进坍塌了大半的土墙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亡魂在低泣。
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著,有些勉强撑著半边屋顶,歪歪斜斜,更多的则彻底化作了瓦砾堆。枯黄的蒿草从破碎的砖缝里、倾倒的房梁下顽强地钻出来,在风里摇晃,更添荒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腐的气味,是木头朽烂、泥土板结和某种更深沉绝望混合的味道。瘟疫早已过去,留下的是彻底的空洞。
他沿著几乎被野草淹没的主街往里走。街旁偶尔能看到半扇歪倒的木门,黑洞洞的门户里积满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一座塌了半边的磨坊后面探出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盯了赵清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只剩下几根枯草在它消失的地方微微晃动。
镇子深处,靠近东头,一座摇摇欲坠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庙顶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几根腐朽的椽子,像伸向灰白天空的枯骨手指。这便是当年那个小乞儿古砚的窝。
赵清在庙前站定。目光扫过庙角那堆早已朽烂发黑、爬满霉斑的草堆残跡。九岁,瘦得像枯柴,脸冻得青紫,头髮结冰……这些片段从收集的零碎记忆中浮现。他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牙齿咯咯打颤,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著对面酒楼飘来的肉香。
他转身离开破庙,走向镇子深处仅存的几缕微弱生气——几户捨不得或无力离开故土的老人,像枯藤般紧紧扒在这片死地上。
镇西头,一座勉强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里,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和衰朽的气息。一个老嫗蜷在土炕上,裹著打满补丁的厚被,露出的脸如同风乾的核桃皮。她浑浊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只是茫然地对著门口微弱的光亮。
赵清將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放在炕沿布满灰尘的木板上。灵石温润的光泽在昏暗里显得异常醒目。老嫗枯瘦的手指摸索著触碰到灵石,浑身一颤,隨即紧紧攥住,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你们知道古砚么....”
“丧……丧门星啊……”老嫗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含混不清,“他爹娘……咳得……咳得满手帕都是血……就他……活下来了……瘟神托生……都这么说……”
赵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镇口土地庙里那个孩子?”
“是……是他……”老嫗攥紧了灵石,似乎回忆让她痛苦,“刘掌柜……心狠……搬十捆柴……给半块冻窝头……慢了就打……放狗追……野孩子们……抢他的餿饭……石头砸……骂他野种……”话语破碎,却勾勒出清晰的画面: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雪地里,被恶犬追逐,被石头砸中后背,袄被踩破,泥雪塞进嘴里。
另一处,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脚边臥著一条同样老迈的黄狗。赵清递过去一小块乾粮,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去费力地啃著。
“那娃啊……命硬!”老头咂摸著嘴里的乾粮渣,口齿不清,“大雪天,为半拉肉包子……差点让王管家踹死……趴雪窝里吐血沫子……嘿,愣是爬起来了!后来……后来抱著根烧火棍子,跟宝贝似的……再后来……老魏头来了……再后来……咳,咳……镇子就空了……”
“老魏头?”赵清捕捉到这个关键的名字。
“玄机堂的……陆地神仙哩!”老头比划著名,脸上带著一丝敬畏,“三个混混去捣乱……人家一挥手……呼啦一下,全飞出去了!摔得半天爬不起来……神著哩!”
赵清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
这里曾是无名小庙,后来被老魏头改成了玄机堂。如今,只剩几段熏得漆黑的残墙根,半截焦糊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几片破碎的龟甲散落在灰烬中。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灰和泥土的气息,早已被风吹雨打冲淡。
他闭上双眼,周身无形的气息骤然沉凝。那磅礴浩瀚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渗透进每一寸焦黑的泥土,每一块碎裂的砖石,每一缕残留的空气。
时间在赵清的意识中开始倒流。细微的尘埃重新扬起,又缓缓落下;阳光的轨跡变幻移动;雨水冲刷的痕跡显现又消失……无数过往的印记被他的神识强行捕捉、剥离、还原。
绝大多数气息都湮灭在漫长时光里,只剩下这片土地本身缓慢腐朽的沉重和荒芜。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的核心区域——那半截焦糊梁木的根部附近——赵清的神识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固盘踞的异样。
那感觉如同极北之地的寒潭深处突然浮起一缕阴风,冰冷、滑腻,带著一种令人心神微盪的诡异粘稠感。它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精纯得可怕,丝丝缕缕缠绕在梁木焦黑的纹理深处,仿佛某种阴毒的烙印。
赵清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瞭然。
合欢宗!
《千丝缠情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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