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香殞东宫:解脱(2/2)
太子卫弘宸,溘然长逝。
消息传到御书房,成德帝正在批阅奏章的手猛地一颤,硃笔在摺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起身,脚步竟有些踉蹌。他没有立刻去东宫,只是挥退了所有隨从,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向御园。
不过一夜之间,这位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似乎骤然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僂,眼角深刻的皱纹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他走到那座熟悉的凉亭中,慢慢坐下。
眼前,昔日接天碧叶、映日荷的池塘,如今只剩下一池枯梗残叶,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摇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內侍总管韩公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封遗书,躬身呈上。
成德帝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接过那薄薄的信封,指尖竟有些难以抑制的轻颤。他抽出信纸,反覆摩挲著上面熟悉的字跡,仿佛想从中触摸到儿子最后一点温度。
信上的字句,他早已通过內侍的稟报知晓,此刻再看,仍是字字诛心。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无边无际的厌倦与去意已决的平静。
一阵冷风穿亭而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终是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嘆出一口气,那嘆息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仿佛压垮了千斤重担。
“去吧……能解脱,也好。”声音低哑,消散在风里,带著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与释然。
国丧依制举行,举哀,素服,罢乐。皇四子,太子卫弘宸,被追諡为“怀献太子”,风光大葬。
棺槨沉重,里面却空无一物,只有他生前常佩的一枚玉佩和几卷诗书。这一切,都在极隱秘的情况下进行,除了成德帝与寥寥数位心腹,无人知晓。
葬礼后的第三日,夜色如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一队精锐禁军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皇城侧门,碾过冷硬的青石板路,向著相国寺方向而去。
马车里,卫弘宸换上了一身寻常布衣,靠著车壁,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真是一具刚从鬼门关被拉回的游魂。奉命护送他的,正是崔一渡。
崔一渡端坐在侧,看著眼前形销骨立的兄弟,心情复杂如潮涌。那瓶护心丹是他请何神医特製,本意是救他性命,却不想,最终竟成了助他“金蝉脱壳”的引子。
这瞒天过海、假死脱身之计,是成德帝默许,亦是他亲手操办。他不知此举是对是错,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三哥,”卫弘宸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不必愧疚。你予我丹药,是救我於病痛;助我此行,是渡我於苦海。我……感激不尽。”
崔一渡喉头哽咽,半晌才低声道:“四弟……此去,保重。”
路途迢迢,唯有车轮轆轆,碾过沉寂的夜。
相国寺隱於西山之间,古木参天,梵钟悠远。卫弘宸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禪院休养。十日之间,他谢绝了一切探视,只在晨钟暮鼓中,翻阅经卷,静坐参禪。那縈绕眉宇间的死寂之气,渐渐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所取代。
第十一日,晨曦微露,寺中钟声再次敲响,庄严肃穆。
大雄宝殿內,香烛繚绕,佛祖金身低垂著眼眸,悲悯地注视著红尘来客。卫弘宸跪於蒲团之上,身著崭新的僧袍。主持方丈手持剃刀,刀锋在清冷的晨光中泛著寒芒。
“金刀剃尽娘生发,除去尘劳不净身……”
锋利的刀刃贴上头皮,一缕缕乌黑却夹杂著银丝的头髮,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如同他毅然捨弃的过往繁华、爱恨情仇。
他闭上眼,面容在青烟中显得格外平静,无悲无喜。当最后一缕烦恼丝落下,他光洁的头皮映著烛火,眼中那片黯淡的死灰,似乎被某种澄澈的空明所取代。
“从此,世间再无卫弘宸,唯有静渊。”他低声诵出法號,声音平和,宛如古井无波。
仪式既毕,已是晌午。崔一渡奉皇命,需回宫復命。卫弘宸——如今的静渊法师,將他送至山门之外。
秋日的山间,天高云淡,风过松林,带来阵阵寒意。静渊一身素色僧袍,脚踏芒鞋,立於石阶之上,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袖袍,更显身形清瘦单薄,仿佛隨时会化风而去。
他望著帝都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家,他的牢笼,他一切悲欢的起源。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锦衣玉袍、眉宇间凝著忧色的三弟,双手合十,微微頷首:“世间纷扰如尘,起落无常。唯愿山河无恙,圣上……和景王殿下,平安顺遂。”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不再带有任何属於“卫弘宸”的情绪,只有出家人纯粹的祝愿。
崔一渡看著四弟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所有的言语,在四弟这身僧袍、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前,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朝著静渊,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是臣子对太子的告別,是兄长对四弟的祝福,亦是红尘中人,对方外之人的敬重。
静渊坦然受之,脸上无喜无悲,只再次合十还礼,隨即转身,迈著平稳的步子,踏著落叶,一步步走向那幽深的寺门。素袍的身影在古剎暗红色的门框內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那片青灯古佛的寂寥光影之中,再无痕跡。
山门外,只余崔一渡独立秋风,久久无言。
远处,相国寺的钟声再次悠悠响起,迴荡在群山之间,清越,悠远,仿佛在超度一个灵魂,也像是在为一段尘缘,画上最后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