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大宴天下,此乃圣意!(2/2)
他死死盯著阶下那片黑压压、低垂著的头颅。
那一片片象徵高官厚禄的紫袍緋衣,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陌生而冰冷,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孤绝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袭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
连一个站出来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李隆基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猛烈地前倾,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
那方明黄丝帕再次捂住了嘴,这一次,刺目的暗红色迅速扩大、浸透,甚至有几滴溅落在他明黄的龙袍前襟上,洇开几朵狰狞而绝望的小。
“陛......陛下!”
高力士带著哭腔的惊呼响起,他手忙脚乱地试图为皇帝擦拭,却被李隆基猛地一把推开。
“呃......嗬......”
李隆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阶下。
那眼神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拋弃的疯狂。
他喉头咯咯作响,艰难地抬头望著这满殿的“忠臣”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质问道:
“诸......卿......为......何......不......答?”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宫殿。
每一个字都带著泣血的控诉和滔天的怒火。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死水般的沉寂。
更深、更沉、更令人绝望的沉寂。
百官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胸口。
整个大殿,唯有皇帝粗糲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在迴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杨釗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篤定,將皇帝那泣血的质问彻底淹没:
“臣观陛下圣体欠安,却依旧忧思社稷,臣实感感佩。然大宴之事,关乎国本民心,刻不容缓,既然陛下亦无异议,便请陛下赐下明旨,著有司即刻筹办吧,如此,也好使天下万民,早日沐浴圣恩。”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言语却已是不容置疑的定论。
李隆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他看著杨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著阶下那一片片沉默的脊樑。
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滑向殿前那具玄甲。
李据终於缓缓转过了身。
他依旧没有看龙椅上的父亲,那平静的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手术刀,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垂首屏息的官员。
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脊背瞬间绷紧,冷汗涔涔而下。
然后,李据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李隆基那张因剧咳和绝望而扭曲、沾著血渍的脸上。
四目相对。
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一种俯瞰棋局尘埃落定、掌控一切的平静。
李隆基只觉得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量都被这目光抽空了。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挣扎著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枯瘦的手指无力地从龙椅扶手上滑落。
高力士绝望地闭上眼,老泪纵横。
杨釗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迴荡在死寂的大殿中,为这场无声的较量盖棺定论:
“七日之后,萼相辉楼,大宴天下,此乃圣意。臣等,领旨谢恩!”
“臣等——领旨!谢——恩——!”
这一次,山呼之声骤然响起。
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流终於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带著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无比整齐划一,轰然响彻整个含元殿。
声浪撞上含元殿的金漆蟠龙柱,嗡嗡迴响,更衬得御座上那声绝望的呜咽微弱如蚊。
“呃.......噗!”
而听见百官的声音,一口暗红粘稠的血,也终於猛地从李隆基口中喷出,星星点点溅在跪在最前头几位重臣的朱紫官袍上,触目惊心。
他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顺著冰冷的赤金龙椅滑倒。
“陛下!”
“圣人!”
惊呼声骤然响起,带著真切的惶急与更多掩饰不住的惊惧。
高力士魂飞魄散,连滚爬扑过去搀扶。
贺知章等几个老臣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刚抬,眼角余光瞥见那殿前按剑而立的玄甲身影,又生生钉在原地,只余下一片无措的骚动。
与此同时,李琚的目光,也终於从殿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收回。
他平静地扫过乱作一团的御座。
那眼神里没有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件意料之中,微不足道的器物损坏。
“父皇身体违和,不宜再劳心神。”
隨即,他缓缓开口道:“高力士,扶圣驾回含光殿静养吧。传太医令,好生看顾。朝中诸务,自有本王与诸卿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