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开讲!(2/2)
晏几道继续道,“非是寻章摘句之雕虫小技,亦非故弄玄虚之文字游戏。
而是如何將心中之道最清晰、最有力、最令人信服地呈现於纸上的『法度』与『结构』。”
此话一出,刘敞与欧阳修二人相视一眼。
这个话直接回应了刘敞等人关於“重道还是重术”的担忧,点明“法”是为“道”服务的工具。
接著,晏几道正式开始阐述其核心体系。
他没有直接拋出“破题、承题、起股、中股”这些后世术语,而是从思维过程入手:
“譬如医者诊病,望闻问切,先须精准定位病源所在……”他隨手在纸上写下破题二字。
“…继而辨析其深浅表里,確定医治之总纲……”他又写下承题、起讲四字。
“…然后依君臣佐使之法,遣药用药,或攻或补,或温或凉,从多方入手,层层递进,直至病除…”说到这里,他又写下分股论述四字。
“…最后还需固本培元,嘱其调养,防其復发……”他又写下收束升华四字。
他以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类比,將八股文那套极其严密的逻辑结构內核,深入浅出地揭示出来。
然后,他才引入这些环节的名称,但著重强调的是其功能性与思维性,而非其僵化的格式。
隨后,他结合《孟子》、《论语》中的命题,现场演示如何“破题”才能一针见血、如何“承题”才能自然流畅、如何“起讲”才能总揽全局。
当讲到最核心的“分股论述”部分时,真正的“降维打击”开始了。
他提出了“正反、古今、虚实、深浅、人我”等多维度的论述角度,强调如何像剥笋一样,从不同层面剖析问题,使论证立体而饱满。
他尤其著重讲解“中股”部分如何实现逻辑的飞跃与论证的深化:
“……夫论之核心,犹如军中主帅,非仅勇猛,更需调度有方,洞察全局。
於文章而言,便是在充分铺垫后,於中段一举抓住核心矛盾,进行最高强度的辨析与阐发。
或引经据典,或对比古今,或推演利弊,务必在此处將道理说透,將读者彻底说服。
此乃全文气力匯聚之地,决不可轻轻放过。”
这种將文章结构视为一个有机整体,每个部分承担特定功能。
並且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系统方法论,对於当时主要依靠个人悟性、模仿前辈和“文气”驱动的宋代文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欧阳修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得笔直,手中的茶忘了喝,眼睛死死盯著晏几道,闪烁著极度震惊和兴奋的光芒。
他致力於古文运动,反对駢文雕琢,但有时也不免苦恼於某些古文过於散漫无力。
晏几道这套方法,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来文章不仅可以有气韵,还可以有如此精密的、强大的逻辑骨架!
刘敞脸上的质疑和倨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沉思。
他作为经史大家,最重义理辨析,此刻他发现,晏几道提供的这套“法度”,竟然能让他所珍视的“义理”得到更清晰、更有力的表达!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模擬著那些论述角度,越模擬越是心惊。
宋敏求更是早已拿出隨身携带的纸笔,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掌管馆阁,见过无数文章,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將写作“技法”剖析得如此透彻,提升到“方法论”的高度。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赵禎,虽然面色依旧平静,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轻轻敲击扶手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不懂那些具体的技法,但他能听懂这背后所蕴含的清晰逻辑和强大说服力,这对於治国理政、阅读奏章、辨析臣工意见,无疑具有巨大的启示意义!
台下的太学生们和各地举子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许多人脸上露出茅塞顿开的狂喜神色!
他们以往作文,多凭感觉,模糊不清,此刻仿佛有人在他们脑中点亮了一盏明灯,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径豁然展开!
“原来……文章可以这样作!”
“这破题之法,竟有这许多讲究!”
“正反、古今……妙啊!如此论述,焉能不充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真乃科举至宝!”
惊嘆声、感慨声在台下压抑不住地响起。
晏几道站在台上,从容不迫,將数百年八股文发展沉淀出的精华,关於结构、逻辑、修辞的极致追求,去其僵硬外壳,存其思维精髓,一一娓娓道来。
他引用的例子贴切,讲解的语言清晰,每一步都演示得清清楚楚。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讲课,而是一场思维的洗礼,一次对当时文章写作方法论的根本性顛覆。
欧阳修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喃喃道:“此子……此子真乃……天降之才!
此法若推行开来,天下文章,必將为之大变!”
刘敞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的那个少年身影。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的,恐怕是一场足以改变文坛格局的讲学。
晏几道之名,经此一役,將不再仅仅是“词坛麒麟儿”,更將以“文章法度之革新者”的身份,震撼整个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