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骂哭了(2/2)
有一次,拍摄一场弗兰克一家和邻居们在码头因为渔船泊位问题產生爭执的群戏。场面比较混乱,需要展现出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徐阳在监视器后看到,一位扮演邻居的聋哑演员站的位置稍微靠后了些,削弱了衝突的正面衝击力,而且他的表情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应有的愤慨。
“那个穿蓝背心的,往左前方移动半步,表情再凶一点,他占了你家的老位置!”徐阳立刻下达指令。
指令通过现场副导演传达给手语翻译,翻译再迅速准確地打给那位演员。
等演员理解、调整好位置和表情时,对面陈到明和其他演员已经维持著愤怒状態等了好几秒,那种即时的、火药味十足的对峙感已经泄了气。反覆调整了三四次,不仅那位聋哑演员有些无所適从,连陈到明他们也感到疲惫,现场瀰漫著一股沮丧的气氛。
“这样不行,太慢了,效率太低,而且破坏表演情绪。”徐阳果断叫停了拍摄。
他把陈到明、刘艺菲、几位主要的聋哑演员和两位手语翻译都叫到身边,围成一圈。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更高效、更直接的现场沟通机制。”徐阳开门见山地说,“不能完全依赖翻译逐字逐句传递,尤其是在需要快速反应的拍摄情境下。陈老师,艺菲,你们的手语现在已经很好了,在拍摄中,对於一些简单的、方向性的调整,比如走位、情绪的基本提示,你们能不能直接用手语,或者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手势,给你们身边的聋哑演员及时的引导?”
陈到明立刻点头:“这个没问题,我觉得可以。很多时候一个眼神確实比一句话更直接。”刘艺菲也认真地说:“我可以试试,我会儘量用他们习惯的方式沟通。”
徐阳又看向几位核心的聋哑演员和翻译,用手语配合话语说:“我们还需要统一一套简单的、通用的『现场指令手语』。比如,我用手在空气中划一个圈,代表『再来一次』;手掌向下轻轻按压,代表『情绪收一点,克制一下』;手指明確指向某个方向,代表『注意走位,向那边靠』;竖起大拇指,代表『很好,保持』。这些指令,需要翻译老师提前教会所有聋哑演员和主要工作人员,並且我们在每场戏实拍前,都要像对暗號一样反覆確认、演练,形成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
这个办法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虽然前期需要投入额外的时间进行培训和磨合,像做游戏一样让大家记住这些“暗號”,但一旦这套简易高效的沟通系统运转起来,拍摄现场的阻滯感大大减少,效率明显提高。
陈到明和刘艺菲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桥樑作用,他们不仅能精准理解徐阳想要的效果,还能用聋哑演员更易理解和接受的非语言方式(手势、表情、肢体接触)进行传递和引导,使得演员之间的互动更加流畅、自然,充满了真实的火。
.......
拍摄並非总能在磨合中顺利推进。在拍摄全片最高潮的部分——露比决定报考中央音乐学院,与父亲弗兰克爆发最激烈衝突的那场重头戏时,刘艺菲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几乎陷入崩溃。
这场戏要求露比在长久压抑和自我牺牲后,第一次彻底爆发,用近乎嘶吼的方式(配合极具张力的手语)向父亲倾泻自己的梦想、委屈、痛苦和那份深沉的爱,情绪极其浓烈复杂,层次多变。
刘艺菲前面拍了七八条,始终差一口气。要么是情绪铺垫不够,爆发显得突兀;要么是情绪顶上去了,但控制不住,变成了单纯的嘶喊和夸张的动作,失去了真实感,显得过火而虚假;要么就是眼泪流了,但眼神里缺少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要的是崩溃!是绝望!是把你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渴望都他妈给我掏出来!摊开来!不是这种设计好的、挤出来的眼泪和动作!”
徐阳的声音再次透过喇叭传来,比海风更冷,更刺人,“刘艺菲,如果你找不到那个点,做不到,我们就一直耗在这里!今天拍不完,明天继续!耗到你能把它从骨头缝里抠出来为止!”
巨大的压力和被反覆否定的挫折感瞬间淹没了刘艺菲;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是属於她自己的委屈、焦虑和无力感,不是露比的。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现场一片寂静,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到明对徐阳做了个“交给我”的手势,然后走到刘艺菲身边,也蹲了下来,递给她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平稳的声音说。
“丫头,別被他那副阎王脸嚇住。他是导演,他要的就是那个『真』东西,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那个『真』。你想想,你这几个月在这里吃的苦,受的累,手上磨出的茧子,被海风吹裂的皮肤;你想想你看到的那些渔民,老周,老赵,他们一辈子守著这片海,他们的沉默,他们的坚韧,还有他们看著儿女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你再想想,如果你真的是露比,你的世界就这么大,渔船、码头、听不懂你歌声的父母,唱歌是你唯一能抓住的、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绳索,是你黑暗里唯一的光。现在,你爸爸,你最亲的人,要用他为你好的名义,亲手把这根绳子掐断,把这束光熄灭!你是什么感觉?不是『演』给她看,是让你『成为』她,让露比借著你的身体,把她的痛苦和渴望喊出来!”
刘艺菲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神已经不再是迷茫和委屈。她看著陈到明沉稳而充满信任与理解的眼神,又缓缓环视周围——那斑驳的渔船、粗糙的缆绳、空气中瀰漫的咸腥味、以及不远处那些真实的、安静等待著的聋哑演员们……
她回想起体验生活时感受到的种种艰辛,回想起那些聋哑朋友用手语向她比划他们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向往时,眼中闪过的微弱却动人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整个渔村的沉重、寂静以及所有无声的吶喊都吸进自己的肺里,融入自己的血液。
她站起身,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儘管鼻子还红著;眼神已经彻底改变,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和坚定。
她对著徐阳的方向,声音还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徐导,我准备好了。再来一次。”
这一次,当现场响起露比想像中的、那首代表她梦想的旋律时,她看向“父亲”陈到明,手语不再是精准却缺乏生命的比划,而是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原始的力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撕扯、挣扎而出,充满了痛苦的美感。
她没有刻意嘶吼,但那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委屈、愤怒和决绝,透过她猩红的眼眶、剧烈颤抖的指尖、因极力克制而扭曲的面部肌肉,以及那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压抑著的呜咽声,形成了比任何吶喊都更具穿透力的情感洪流,汹涌地扑向每一个人。
当她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比划出【这!是!我!的!生!命!】时,每一个手势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仿佛连海浪都忘记了拍岸,风也停滯了呼吸。
监视器后,徐阳身体前倾,紧紧盯著画面里刘艺菲那双饱含泪水却燃烧著火焰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整个剧组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他鬆开手指,靠回椅背,对著对讲机,只清晰地说了两个字:“过了。”
那一刻,刘艺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起来,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释放;是突破,是一个演员真正跨越了重要门槛后的蜕变。陈到明走过去,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传递著讚许和安慰。
隨著拍摄的深入,剧组与当地渔民、与聋哑演员之间的磨合也越来越好,仿佛真正融入了这个海滨村落。
那套自创的现场手语指令系统运用得越来越熟练,陈到明和刘艺菲儼然成了沟通中不可或缺的枢纽;他们与聋哑演员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和默契。刘艺菲的表演也愈发沉稳扎实,细腻动人,“露比”的灵魂真正在她身上生根发芽,恣意生长。
一天傍晚,金色的落日將海面染成一片绚丽的橙红,收工后的刘艺菲一个人坐在那片熟悉的礁石上,抱著膝盖,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呆。陈到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也安静地看著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陈到明才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丫头,今天下午拍的那场和妈妈罗斯告別的戏,演得好。”
他难得如此直接地夸奖,“那种明明不舍,却又要故作坚强,把眼泪憋回去,还要笑著鼓励母亲的复杂情绪,分寸把握得正好,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假。尤其是你最后那个转身,手在背后悄悄攥成拳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细节抓得特別准。”
刘艺菲转过头,脸上带著经歷艰苦磨练后沉淀下来的成熟与平静,轻声说:“是陈老师您和徐导教得好,还有……这里的一切,教会我的。”她指了指眼前的大海和身后的渔村。
“是你自己肯钻,肯把自己打碎了重新捏。”
陈到明看著海平面上最后一抹余暉,语气深沉,“演员这条路,长得很好,诱惑也多。但只有真正沉下来,像渔民敬畏大海一样敬畏表演,肯吃苦,肯把自己埋进土里、浸在海里,才能长出最结实的果子,才能走得更远,更稳。这部《健听女孩》,对你来说,绝对会是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不仅仅是演技上的。”
刘艺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所有的言语在这几个月的经歷面前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