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换刀(2/2)
“哦,是吗?”刚过几日而已,给郝师爷指路的纯朴村民就已阴阳两隔。
“是啊!狗屁世道!活一天算一天吧!”
郝师爷再没有閒聊打屁的心情,看向一旁。
落日余暉打在长陵上,据说这处吉壤为朱棣的黑衣宰相姚广孝亲选,选得地方是好啊,连最后一点余暉都要收走,丝毫不分给肘腋下的昌平村。山中响起几声鸟鸣,郝师爷听不出是什么鸟,更不知这鸟是飞来还是飞去,但青山常在,总会有鸟来。
“好了!”
老钱帮忙卸下行礼,吴承恩与高拱一样,一眼相中这处小院,喜欢的不得了,早跑进去看屋子了。
郝师爷给老钱解出碎银子被叶氏打住,叶氏自己掏了碎银子,老钱:“多谢。”
郝师爷见状,乐得把钱收起来。
老钱道:“爷,我走了啊!”
“去吧。辛苦。”
话不多说,老钱骑驴拉著板车就往回赶,看来他是真不乐意来永寿山。
“郝兄弟,多少钱,你算一算。”叶氏开口。
郝师爷摸准了叶氏的性子,如实道,“京中这么大宅子租赁一个月要二十两,一年二百两。这是在城外,嫂嫂,你看一年一百二十两行不行。”
“好。”叶氏点出两张“凭票即兑库平银壹佰两”,“明日我去铺子里你再找我钱。”
“成,我给您打个字据?”
“打吧。”
“好嘞。”郝师爷进屋,拿出纸笔,吴承恩见状问道,“进之,可是诗兴大发?”
凑近,见到郝师爷正在打欠条八十两,看向叶氏不满道,“这还用立字据吗?我兄弟能差你钱?再说了,八十两而已,不要就不要了。”
“吴兄,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帐呢。”
打过欠条后,郝师爷又说:“后头山上顺著石道儿走到头有个明镜寺,在那能白吃素斋。”
“郝兄弟,可是真的?”
叶氏本不喜皇陵边,只是夫唱妇隨,听闻有个佛寺,她不由大喜。
“是,嫂嫂,白吃。”郝师爷以为遇到知己了。
“哈哈,这倒无妨,主要我从小念佛,有个佛寺我还能常去去。”
眾人又寒暄一会,吴承恩招呼郝师爷过夜,院子还有处耳房,这个时辰郝师爷肯定走不回京城,想著乾脆对付一晚。
郝师爷躺下来,何以道这屋里备的啥都有,郝仁卷个被褥就能睡,总算有功夫想想夏言出的谜题。
什么叫没有廉颇藺相如?什么叫常有岳飞秦檜?解出夏言是什么意思,恐怕便是嘉靖最后如何处置宣德楼的结果。
郝师爷想著想著不知不觉睡了。
一夜无话。
益都县如今是整个青州府的府治。
府台县衙全落在益都。
知府还是此前的寧致远寧知府,前任益都县令胡宗宪回乡守孝,走马上任的新益都县令是先前和郝师爷廝混的县丞沙明杰。
寧致远用手指叩击桌案,益都县令沙明杰坐在下手处,屋內只有这二人,烛台火光晃晃悠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
寧致远深吸口气,”此番朝廷来了上差,我实在招架不住啊。”
寧致远口中上差不是別人,正是新任采木尚书何鰲,呈皇命来山东采木修仁寿宫。
益都县令沙明杰回道:“府台大人,不止您撑不住,益都也撑不住,青州府更撑不住。”
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
要钱的方法层出不穷,可没钱却穷得相同。
青州府从去年年根到今年年初,前后交了两回漕粮,说实话,寧致远能交上漕粮,並且能压住百姓不民变,已经是通天的本事了!可还是架不住叫花子伸手!
“一个饭饃饃,两个叫花子,”寧致远搓著额头,“况且,他何大人若是采山东的木还好,多少府县也能挣点。嗨呀,算了,不说挣钱,只要不赔钱!把这尊大菩萨送走就好!可,他何大人是要去蜀地采木!人我们出,钱给蜀地,我们还担著运木的费用!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寧致远越说越激动,县令沙明杰只能连连嘆气,沙明杰无比想念郝师爷,他去京再没消息,眼下这情形,寻常法子已经无用,非得郝师爷的怪招!
“府台大人,隔墙有耳,还是小声些吧。”
寧致远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沙明杰问道:“听闻何大人曾阻武宗皇帝南巡受了廷杖,又出任湖广按察使事平反冤案无数,我们与何大人好好说说,是不是能...”
“我曾隨李大人见过他。”寧致远挑眉斜覷沙明杰,“人是不错。”
“那就...”
寧致远抬手打断他说话,“咱俩说得不是一个事,我说的是采木尚书,你说的是何鰲。”
沙明杰眨眨眼,采木尚书不就是何鰲吗?
寧致远道:“采木尚书,何鰲。官在身前啊。”
沙明杰打了个寒颤。
“县衙有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我与你交个底,府衙也差不多,早就见底了。你不要以为我不肯摘掉这乌纱帽,我致仕回乡反落得轻巧,可我一旦撂挑子不於,青州府百姓真要被大快朵颐。
我们得想个招,把何鰲打发走。”
沙明杰咬牙:“不如给京里写封信吧。”
“给谁写?”
“郝仁!”
郝师爷是青州府赫赫有名的人物,弄死马同知后更名声大噪,寧致远如何不认得他?
寧致远却皱皱眉:“此人做事生冷不忌,心狠手辣,你前头三任的那个益都县令就是被他弄死的,当年不知他怎逃脱大明律,现在又去京城逍遥。”
沙明杰知道这事。
益都县近十五年的县令全与郝师爷有关。
现任自不必说,俩人狼狈为奸。
前一任胡宗宪。
再前一任右迁高升。
再再前一任,则死在十二岁的郝师爷手里。
“重疾下猛药,听说他在京中开了间牙行,就算出不了什么主意,他能听听风也好。”
寧致远一想是这个道理,可还是不放心,“能靠得住吗?”
沙明杰自信道:“我认识他许久,府台大人放心,他这人好摆弄。”
寧致远沉默良久,他是真没招了,”也罢,就找他吧。”
一晃十日,距离殿试只剩一日。
殿试由天子唱名,点出大三元,意为今科贤才皆是天子门生,紧接著是进士恩泽宴。
进士恩泽宴由礼部操办。
但今年搞了个花头,殿试和恩泽宴全挪至西苑。
一进西苑,宛若提前入夏,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身燥气顺著脊骨往天灵盖顶,蒸的西苑活似一个大鼎。
恩泽宴本该由礼部尚书严嵩亲自操持,但因他前些日子上了道请嘉靖生父入祖庙的摺子,惹得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现在严嵩在朝堂的名声臭不可闻,“严一郭二”本说得是二人书道造诣,现在讽刺严、郭为一丘之貉!
但,对严嵩的弹劾没坚持几日,司礼监大牌子黄锦利用东厂稽查不少言官,官员们两头打狼,骂严嵩和黄锦骂不过来了。黄锦被骂得越狠,抓得越凶,最后抓得官员们尽消声。
对了,还有对宣德楼的处置,自锦衣卫查封后再无动静,好似在等著什么,某件事悬而未决前,竖在宣德楼头上的利剑也迟迟不落。
说回来,因严嵩名声臭,操持恩泽宴的事落在尚食监身上。
进士恩泽宴的席面子是常制,分上、中两桌,按酒五般、果子五般、宝妆茶事五般...最值得说的是两道菜。
一道是小银锭笑。
顾名思义,把糕点捏成小元宝状。
说来讽刺,贡士当官前给他们吃小元宝;等当官后,又要他们进清吏司,都把人搞糊涂了。
另一道是“羊背皮”。
一头羊的羊肉除羊腿外,多出在背上。这道菜由上宾吃羊肉,其余人吃羊腿,嘉靖要搞出排场,弄来了上千头羊。
西苑的热气除了从人身上来,也从羊身上来,杀羊宰羊自不在话下。
尚食监大牌子见小太监卸羊卸的生疏,喝骂一声,“哪有用这刀的?!
你这刀是剥皮的!剁开骨头要换断骨刀!换將如换刀,杀羊也是一个道理!
蠢得你!累死你用这破刀也没法断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