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被监视者的困境(2/2)
他们转过两个街角,来到普伦茨劳贝格区。
这里的建筑更老,有些还保留著战前的模样,弹孔和炮击的痕跡清晰可见。
维尔纳注意到,街角有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別管他。”约书亚察觉到维尔纳的目光,“史塔西的人,不过今天盯的不是我们。”
他们又走了十分钟,约书亚突然停下,靠在一面墙上点菸。
维尔纳明白他在观察身后,也跟著停下,装作繫鞋带。
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妇女提著布袋匆匆走过,一个老人推著自行车艰难前行。
“走吧。”约书亚扔掉菸头。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维尔纳看到了那堵墙。
真他妈的丑。
混凝土板仓促堆砌,接缝处还能看到砂浆溢出的痕跡。墙顶拉著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个瞭望塔,塔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墙根下是一片空地,被清理得乾乾净净,连根草都不剩。
“看那里。”约书亚指著墙体中间一段顏色略浅的部分。
维尔纳眯起眼睛。
那段墙明显是新补上的,砖块顏色都不一样。
“三天前。”约书亚声音很轻,“一个叫鲁道夫·乌尔班的卡车司机,开著他的卡车,油门踩到底,直直地撞过去。”
维尔纳没说话。
“他撞塌了这段墙。”约书亚继续说,“但他自己身上中了十九枪,当场就死了。边防军说他是反革命暴徒,《新德意志报》上连名字都没提,只说挫败了一起破坏防护墙的阴谋。”
一阵风吹过,带起地上的灰尘。维尔纳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十九枪。
那得是多少支枪一起开火?
“走吧。”约书亚转身,“別看太久,那些瞭望塔上有人。”
他们离开墙边,穿过几条街,最终在一栋五层公寓楼前停下。
楼梯间里瀰漫著煮酸菜和廉价香菸的味道,楼梯扶手上积满了灰。
约书亚敲了敲三楼左边那扇门,三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著他们。
“是我。”约书亚说。
门完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著打补丁的毛衣,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明显睡眠不足。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家具都是战前的老东西,沙发坐垫塌陷,茶几上摆著半杯冷掉的代用咖啡,闻起来有股焦糊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暗的檯灯亮著。
房间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里,正断断续续地播放著“民主之声”电台的晚间新闻。
“卢卡斯,这是我说的那个人。”约书亚介绍道,“他在东柏林有些门路,也许能帮上忙。”
卢卡斯打量著维尔纳,眼神复杂。“你真的能帮我们?”
“看情况。”维尔纳扫视房间,“先说说你们的情况。”
“我原来是洪堡大学的讲师,教哲学。”卢卡斯坐下,点了根烟,手指微微发抖,“去年我在课上討论了海德格尔和萨特,有学生举报说我宣扬资產阶级腐朽思想。系里先是警告,后来乾脆撤了我的职。”
他深吸一口烟。
“我妻子带著女儿,在墙建起来前逃到西柏林,现在就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我得过去,我女儿才五岁,她需要我。”
敲门声响起,还是三短一长。
卢卡斯起身开门,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她穿著男式工装裤,头髮剪得很短,手里拎著个帆布包。
“艾琳娜。”约书亚点点头。
女人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包f6香菸。“史塔西又来了,昨天晚上,我回家发现我的素描本被翻过,那些蠢货连放回原位都不会。”
她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是画画的,给一些地下刊物画点讽刺漫画。前段时间画了幅《新世界》,內容是工人举著镰刀锤子,但影子却是铁丝网。”她冷笑一声,“然后我就上了他们的名单。”
“现在怎么样?”维尔纳问。
“每周都有人来谈话”,问我最近在画什么,见了什么人。”艾琳娜弹了弹菸灰,“我的房东太太每天记录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上周,我去趟波茨坦看朋友,回来就被传唤,问我去那儿於什么。
又一阵敲门声。
这次进来的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戴著眼镜,穿著整洁但过时的西装。
他的气质和前两个人不太一样,更像个中学教师。
“抱歉我来晚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路上绕了几圈,確保没被跟踪。”
“这是沃尔夫冈。”约书亚给维尔纳介绍,“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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