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如果还有来生,我们不要再做兄妹了(2/2)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在那下面,有鯨鱼,有珊瑚,有那些发光的透明水母。”
沈佑清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沈弦的喉结,感受著那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发声带来的起伏。
她依然听不见。
但通过这种震动,她仿佛真的“听”到了大海的声音。那声音是哥哥的声音,是低沉的,是安全的,是包容一切的。
沈弦说了很多。
他说小时候带她去公园抓蝴蝶的事,说他在深渊里看到的那些奇异景象,说以后要带她去南极看企鹅。
说到最后,沈弦的声音停了。
因为他发现,沈佑清的手在发抖。
那只贴在他喉咙上的手,越来越凉,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佑清睁开了眼睛。
那双红色的瞳孔里,积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夕阳最后的余暉下,那层水雾把她的眼睛渲染得像是一颗即將破碎的血钻。
她看著沈弦。
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快二十年。
从她在幼儿园里看著他挥著手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起。
从他在暴雨夜背著发高烧的她跑了十公里去医院的时候起。
他是哥哥。
他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的保护伞,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那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和色彩。
可是……
沈佑清的目光,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弦的左手上。
那里,无名指的位置。
一枚素圈戒指,在暮色中闪烁著冷冷的光。
那枚戒指像是一根刺。
一根扎在她眼球上、扎在她心尖上的刺。
她知道那枚戒指的来歷。
是那个叫緋村摺纸的女人。
那个温柔的、强大的、听力正常的女人。
还有那个叫叶雪烟的刀姬,那个叫洛溪的吃货,甚至……那个刚刚见过的叫夏浅浅的女生。
她们都能听见。
她们都能听见哥哥说我爱你,都能听见海浪的声音,都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和他吵架,可以和他调情,可以和他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做任何正常人能做的事。
只有她。
她是个哑巴。
她是个聋子。她是个白化病怪物。
她是……妹妹。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却比深渊还要难以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它是保护,也是枷锁。
因为是妹妹,所以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宠她,可以把命都给她。
但也因为是妹妹,所以她永远只能站在那个被划定的圈子里。
她只能牵他的手,却不能吻他的唇;她只能睡在他的隔壁,却不能睡在他的枕边。
沈佑清的手,慢慢地从沈弦的喉咙上滑落。
她垂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白色的裙摆被海水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有些冷。
沈弦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这丫头从小就敏感,心思重得像块铅。
他伸出手,想要去揉她的头,想要像往常一样把她抱进怀里哄一哄。
但这一次,沈佑清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坚决,直接退到了海水更深一点的地方。
冰凉的海水漫过了她的脚踝,刺激著她的神经。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种沈弦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度的悲伤,混合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海风吹乱了她的白髮,几缕髮丝粘在她湿润的嘴唇上。
她张开了嘴。
作为一个先天性聋哑人,她的声带因为长期废用而萎缩。
她的舌头不灵活,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发声的气流和音调。
平时,她从来不开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是难听的,是怪异的,像是一只破风箱在嘶吼。
她怕丑。
怕在哥哥面前露怯。
但今天。
在这个只有风和海浪的黄昏,在这个没人能听见的世界尽头。
她想说话。
她必须说话。
沈佑清的喉咙剧烈地蠕动著。
她调动著胸腔里全部的气息,衝击著那两片紧闭了二十年的声带。
“咳……”
第一个音节衝口而出。
那是一个破碎的、沙哑的、甚至有些刺耳的气音。
沈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要上前制止她,告诉她別勉强,告诉她用手语就好。
但沈佑清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进咸涩的海水里。
她继续努力著。
她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那是她在和自己的生理缺陷做殊死搏斗。
“哥……”
终於。
一个含糊不清的、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单音节,从她的嘴唇间迸发出来。
那一声哥,喊得撕心裂肺。
虽然音调怪异,虽然声音嘶哑,但沈弦听懂了。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喊他。
沈弦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沙滩上,动弹不得。
他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痛得无法呼吸。
沈佑清没有停。
她一边流泪,一边努力地控制著那陌生的舌头和嘴唇。
她不想用手语。
因为手语是无声的。
她要用声音,用这世间最普通、最凡俗、却也是最有力量的方式,把那句话刻进沈弦的耳朵里。
她转过身。
她不再看沈弦。
她背对著他,面对著那浩瀚无垠、吞噬一切的大海。
海风吹起她的长髮,露出她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扭曲的表情,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那种大逆不道的贪恋。
她对著大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在心里藏了二十年的话,呕了出来。
“如……果……”
声音乾涩,像是枯枝折断。
“还……有……来……生……”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片,割破了喉咙,也割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我……们……”
沈佑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在大口喘息,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她毕生的氧气。
“不……要……再……做……”
海浪拍打过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后背。
“兄……妹……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世界彻底安静了。
那句话,被海风卷著,飘向了大海深处。
但它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弦的心口上。
她恨这个血缘的枷锁。
如果这就是命运给她的惩罚,那她希望这辈子快点结束。
她想要下辈子。
要一个乾乾净净的、没有残疾的、没有血缘羈绊的下辈子。
在那一世里,她要比所有人都先遇到他。
她要用那双健康的眼睛看著他,用那双能听见的耳朵听他的声音,用那张能说话的嘴,大声地告诉他:
沈弦,我爱你。
沈佑清站在海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无声地痛哭。
她不敢回头。
她怕回头看到哥哥眼里的震惊,怕看到他的拒绝,更怕看到他的……怜悯。
身后。
一片死寂。
沈弦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走上前去抱住她。
沈弦能轻易地分辨出那句话里的每一个音节。他能听懂那句话背后所有的含义。
他看著那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弱背影。
那是他的妹妹。
是他这辈子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可是,有些界限,是连神明都无法跨越的。
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依然在散发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份沉甸甸的伦理与责任,依然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他不能回答。
任何回答,无论是拒绝还是安慰,对现在的沈佑清来说,都是一种残忍。
只有沉默。
只有把这一刻的悸动与悲伤,全部交给这片包容一切的大海。
沈弦慢慢地抬起头。
他面对著那片正在吞噬最后一缕夕阳的大海。
海风吹过他的脸颊,带著咸涩的味道,吹乱了他的黑髮。
他的眼神深邃而悲凉,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注视著那艘註定无法靠岸的小船。
风继续吹著。
浪继续打著。
在这个赤道的黄昏里,两个人,一个站在水里,一个站在岸上。
近在咫尺。
却又远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