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窄门(2/2)
结衣看著她的小指。
那根小小的、还带著蜡笔痕跡的小指,正紧紧地、用力地勾著自己的小指。
撕裂肺腑的酸楚,逃不脱的哀伤,令她如何也止不住奔涌而出的泪。
她不知道眼前等著她的会是什么,她更无法预料这场漫长的幻梦会以何种结局收尾。
但她还是努力扬起笑容,她也勾紧了手指:
“嗯,拉鉤。”
她站起来,最后揉了揉千岁的头髮。
平冢静抱著千岁站在门口。
千岁搂著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从衣服褶皱的缝隙中望著妈妈离开的方向。
“妈妈——!”
她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一定要把爸爸找回来哦——!拉过鉤了的——!”
结衣在楼梯拐角处回过了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很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跑下了楼梯。
跑出公寓楼的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
带著远处的焦糊味,带著细碎的尘埃,带著低沉而遥远的、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天边的火光把乌黑云层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像一道正在扩散,无法癒合的伤口。
街头的光与影在结衣的眼眸中交织著。
她的嘴唇翕动著,无声地说些什么。
这条道路是这样的漫长,又是这般的拥挤。
每一张面孔都是模糊的,每一扇窗户都紧闭著,那些从新闻画面中漏出的惊惶与恐惧,像是被风吹散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头。
而他,一直都在某个更远、更暗、更孤独的地方,就这样独自承受著那些她甚至无从想像的重压。
而她,她一直只能是从门缝向內窥视。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再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了……
路边,穿著一身黑袍的基督教徒宣站在高台之上,手持圣经宣讲著末日,而他高声向底下的人群呼喊:
“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因为宽门和宽路通向地狱,进去的人很多。然而窄门和窄路,却通向永生,只有那少数人才找得到。”
那条路上人潮汹涌,喧囂嘈杂,却唯独没有了他的声音。
而她,奋力挤入那扇窄门。
街景模糊,一切触感都似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
耳边被呼啸的嗡鸣彻底淹没,结衣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她的眼中仅存留著在废墟中痛苦挣扎的、早已面目全非的海野澪。
一瞬之间,仿佛这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与他二人……
跑丟的鞋早已不知去向,可结衣依旧没有停歇,她赤足奔走在残砖败瓦之上。
每一步,鲜血都隨痛楚一同淌落。
沿著血红的足跡,她步履蹣跚地奔走在去见他的路上。
她自己的血,还有他的血——
她逆著足下的血河往前走,足底的温热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就只是这样,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不要……过来……”
他就在那里。
嵌在半塌的写字楼里。
钢架结构从他背后刺穿出来,像一座牢笼的柵栏。
他的身体陷在瓦砾和扭曲的金属之间,每一次试图撑起自己,那些瓦砾就哗哗地往下掉,那些金属就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的头低垂著。
空洞的眼眶里有粘稠的液体正在往下淌,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不要……靠近我……”
庞然巨物发出了濒死的野兽般的哀鸣,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碾出来的。
来自这样恐怖的存在的声音,如此的非人感是足以令人恐惧的怪诞。
但她认得。
她还是认得。
周遭的火光如烛火般四散开来,將时间都给锈蚀,漫成永夜的黑暗。
她跟隨眼中唯有的光,亦步亦趋,逆著血河奋力接近他。
“快……离开……”
他忍耐著疼痛。
忍耐著脑袋里混乱的、几近將他吞没的思绪。
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內互相撕咬,就像两只野兽在同一个笼子里搏命。
他强行维持著残存的理智,艰难地吐出模糊不清的话语。
她看著他。
看著这个从高中就认识的少年。
看著这个曾经总用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的少年,总是假装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少年……
看著她爱的少年。
她只想要朝他呼喊。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也不知道这具狰狞、异形的庞大身躯是否还保留著人类的听觉。
但此刻,在全世界聚焦的中心,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呼喊了出来——
“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