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千尺波澜(2)(2/2)
一副完美的面具轻轻癒合,那一缕笑容浮现唇畔时,他幻回雍朝的东帝、人世的主宰,低低的声音在这样幽暝的光线下,恍若夜半私语,“是什么事急著找我?”
且兰目光微移,落往一旁的药盏上。子昊倦然闭目,“放在这里吧,过会儿我自会服用。”
不容置疑的口气,依稀间,却似有那么一点厌倦的感觉,且兰有些诧异,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抿唇,只是起身跪至榻前,为他牵过被衾。子昊睁开眼睛看她,眉间掠过一缕莫测的情绪,突然徐徐抬手,触上她指痕宛然的玉颈。
且兰身子微微一颤,任由他单薄的丝衣掠过髮肤,垂落眼前。子昊极轻极轻地嘆了口气,低声道:“且兰,不要离我太近。”
他指尖冰冷不带一丝暖意,轻轻划过她颈上的伤痕,却似火一般炙热的温度。且兰抬眸看他,轻声道:“你与师父,说了同样的话。”
子昊蹙眉,凝目相询,她却似惊觉什么,迴避地看向他的药,提醒道:“离司说这药里用了烛九阴之胆,趁热服用效果好些,莫要等得凉了。”
烛九阴蛇胆並非补虚养气之选,却是解毒的奇药,叔孙亦曾经猜测东帝病症並不寻常,未料竟然是毒,而且看来是极为厉害的药性,以至於凭他的武功都无法抵御。但又是何人何事,竟至令东帝身缠剧毒?且兰一直觉得蹊蹺,此时不禁隱隱流露出来。子昊与她双目一触,竟似洞彻她心思细微的变化,黑寂眼底忽而转冷,那种无法言喻的冷漠一剎那遮挡了所有神情,撑身而起,淡淡道:“是皇非那面有什么动静吗?”
面前冷清的眉目,无形中显露君王峻肃威仪,凌然不可逆视,且兰隱约感觉他今日和平常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暗暗吸了口气,抬头道:“皇非已开始大规模铸造兵器,《冶子秘录》的確落在他的手中,如今存放在楚宫衡元殿。”
子昊目光一动,且兰將少原君府密道中造兵场的大概情形以及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包括皇非欲杀宿英,夜玄殤夜探衡元殿误入君府,所有都不曾隱瞒。子昊倚榻静听,眸色一片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待且兰说完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抬眸看向她。
极静极深的注视,似是看透人的心魂骨血,未留分毫余地。且兰冷不防坠入那目光,竟觉心跳渐急,渐急渐空,仿佛忽然身临悬崖,只要微微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令人一动一言皆觉心惊。直到她几乎经受不住,子昊才轻轻合眸敛去目光。且兰浑身一松,那种无所归依的感觉却縈绕不散,如失了渊海的潮水,空荡起伏。
子昊面色沉在一片暝暗之中,隨口问了几句话,声音有些疲倦。他对夜玄殤的关注竟似更胜少原君府的造兵场,且兰收拾心绪,一一详说给他,他却始终未再答话。
且兰以为他大病未愈,精神不济,轻轻说道:“你先好好休息,改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说完悄然起身,但刚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低沉的问话,“且兰,王叔对你说了什么?”
且兰一震停下脚步。屋內静暗之处,子昊早已睁开眼睛,目中异样的清醒,恍若冷雨无声。
门口模糊的光亮,勾勒出女子修挑的身姿,琼顏如玉明丽,却亦朦朧不清。
“王叔说了什么?”
且兰微微侧首,垂眸迟疑片刻,终於答他,“师父他要我离你远一些,他要我……嫁给皇非。”
子昊眸心骤生变化,暗光拂过幽邃的瞬间,剎起波云浪卷。不必问皇非的態度,自是乐见其成,须臾静默,他唇角忽然轻冷一掠,“你呢?”
或是染了帘外斜斜风雨,且兰眸底微澜渐起,两弯羽睫之下影影点点,仿佛是雨夜透入的微光。
天子东帝,他在问她的心意,她的决定,那么九夷族的女王,又该怎样回答?
世事何尝皆从人愿,若如人愿,帝都如何是今日之帝都,且兰如何是今日之且兰,九夷又如何成今日之九夷?
寂静中,她听到东帝的声音清冷响起,“且兰,没有人能强迫你做自己不愿的事。”
且兰轻黯一笑,低声问:“真的吗?”
子昊淡淡道:“是。”
他一字落地,且兰似是如释重负,又似思绪起伏,悲喜难言。仰视面前那依稀遥远的微光,她轻轻闭上眼睛,轻轻地,对自己露出无声的微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