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守夜人(3)(2/2)
“匪夷所思,”昂热嘆了口气,“狮心会的秘密资料是从创立开始积攒下来的,那时候甚至还没有图书馆,因此某些资料在图书馆里是找不到的。但那也是不完整的,作为创始会员,我取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关於『爆血』的部分。而你居然从蛛丝马跡中重现了这种禁忌的技术。很了不起,必须承认。但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取走那些资料么?”
“『爆血』会让人產生很强的攻击性,也就是『杀戮意志』。”
“是,所谓『杀戮意志』,是龙族特有的精神力量。从生物学上说就像是野兽会因为血的气味而兴奋,这是基因决定的,称为『嗜血基因』。而龙族在愤怒状態下会有攻击一切目標的衝动,爆血之后,混血种的杀戮意志也会提升,温和的人可能变得如野兽般残忍。但这还不是『爆血』技术成为禁忌的原因。”
楚子航点头,“我在听。”
昂热沉默良久,“其实学院的课程设置里,关於混血种的由来,被刻意地忽略了。有些事情太过骯脏,我们不愿意讲述,有些事情接近禁区,我们不敢公布。但是对你,大概可以说了,你已经踏进了禁区。”他幽幽地嘆了口气,“其实世界上本不该有混血种存在。龙族不屑於和人类混血,就像是人类和其他灵长类没有混血一样,因为不可能有人愿意和大猩猩尝试生育后代,即便在试管中培养胚胎,也会挑战道德的禁区。但混血种確实出现了,我们是被强行製造的……源於人类的贪婪。”
“因为一场特殊的变故,人类杀死了黑王,从龙族手中夺取了世界。这时他们本该把龙族彻底埋葬,以免遭到復仇。但有些人不捨得毁灭龙族。龙是太过强大和美丽的生物,掌握著『链金』和『言灵』两种技术,人类覬覦这些力量,不断地研究仅存的龙类,以进贡於神的名义,令人类的女性和龙类生育混血的后代,从而缔造了所谓的『混血种』。那是残酷而野蛮的仪式,”昂热轻声说,“被进贡於龙类的女性很难活到孩子降生后,因为她们的躯体太脆弱,但孕育的孩子又太强大,她们在铁栏构成的囚笼里,在漆黑的地牢里,或者被捆在石刻祭坛上,痛苦地挣扎,浑身鲜血,无法完成分娩。最终,作为容器的母体会被里面的子体突破。温顺的后代加以培养,危险的后代被刺进笼子的长矛杀死,然后一代代继续混血,直到血统稳定。这就是混血种骯脏的歷史。”
楚子航微微闭上眼睛,似乎能看见深色的石壁上溅满更深的血色,灯火飘摇,女人的哀號和怪物的嘶吼迴荡在地窖深处,太古的祭司高唱著圣歌。
这段歷史果真骯脏得叫人作呕。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概念,就是所谓『混血种』,人类血统的比例必须超过龙类血统的比例,反之就是异类。通常,龙族血统的比例越高,血统优势越明显,但是一旦突破了某个极限,那个极限我们称之为『临界血限』,一切就全变了。龙类基因强大到能够修改其他种族的基因,突破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他的人类基因会被强行修改为龙类基因,他將完成『进化』。”昂热说。
“进化?”楚子航问。
“进化成为龙类,更高一级的生物。”
“混血种有可能进化成完全的龙类?”
昂热摇头,“不,他们可以无限地逼近龙类……但是无法抵达终点。”
“为什么?”
“因为人类基因的反噬。”昂热伸手从托盘里拾起一粒乾燥发硬的麵包渣,双指缓缓地碾压,碎屑冉冉飘落在托盘里,“在龙类基因面前,人类基因弱小得不堪一提,龙类基因压倒人类基因,根本就像大马力压路机碾压碎石那样简单,压成尘埃。但是想像一台压路机把碎石碾成尘埃之后……”他翻过手让楚子航看自己的指面,仍有些细小的麵包渣残留,昂热再次碾压那些碎渣,用了几倍於上次的力量,再翻过手,麵包渣还在。
“变成尘埃之后你再碾压也没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变成零。”昂热轻声说。
楚子航微微一怔,“人类基因不可能被彻底改写!”
“人类基因在最后的一刻会表现出惊人的顽强,它会反击。强大的龙类基因无法清除最后的一点点杂质,这些在龙类看来不纯净的东西就像是渣滓一样保留下来。因此混血种不会真正进化为纯血龙类,只会变成『死侍』的东西,他们在进化到最后一刻时就会死去,失去自我,就像是行尸走肉。龙类並不把他们看作同类,人类更把他们看成敌人。如果说龙类的世界是天堂,人类的世界是地狱,他们是迷失在天堂地狱之间的亡魂,没有人接纳。他们因血统的召唤而服从龙类,龙类把他们当作和人类战爭的炮灰,他们死了不要紧,因为总还有新生的。”
“我懂了。”沉默了很久,楚子航点点头。
“『爆血』是禁忌之术,就是因为它短瞬间活化了龙族血统,带来的副作用是,可能突破『临界血限』。一旦突破,你就像是进入下降轨道的过山车,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你拉回来。这种技术是魔鬼,血统瞬间纯化带来的快感,会让你沉浸在『无所不能』的幻觉中。如果你对於力量太过贪婪,魔鬼就悄无声息地引你跨过界限,把你推向深渊。你的结局会是一个死侍。那时候我只能杀死你,对那时的你而言,死反而是最好的结局。”昂热盯著楚子航的眼睛。
“要开除我么?”楚子航低声问。
昂热起身,背对著楚子航,“『爆血』这件事,我可以不知道。但是如果被校董会知道,可以想见他们会如何处理你。作为教育家我从不违反自己定下的校规,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破例,你的勇敢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要滥用禁忌之术,谁都想活得久一些。”
“记得把梨吃了。”他推门出去了。楚子航独自坐在床上,窗外下起了雨。
铺天盖地的雨打在小教堂的钟楼上,钟在风里轰响。门被人推开了,一身黑衣的人,打著一柄黑色的伞。
“住在这里不觉得难受么?总听著这钟声,就像送葬,”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给我弄杯喝的,隨便什么。”
“听惯了就好了,这样我葬礼那天,在棺材里听著外面的钟声,会误以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趴在电脑屏幕前的中年大叔懒洋洋地说,“昂热,在这种阴沉的下雨天,拜託你能否別穿得像个送葬人似的来我这里听钟声?”
“黑西装,怎么了?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不是一直这么穿么?”昂热拉开领带,解开白衬衣的领口。
“因为这些年你一直在为送葬做准备。”守夜人隨手抓过旁边那瓶纯麦威士忌,又抓起一只看起来很可疑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酒递给昂热。
昂热就缩在沙发里,一口口喝酒,两个人很久都不说话。这真是间邋遢的阁楼,向阳的一面全是玻璃窗,贴满低胸女郎的巨大招贴画。屋里只有一张没迭的床、一张单人沙发、一套电脑桌和转椅、还有码满了西部片的dvd的大书架。当然,还有满地的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的成人杂誌。学院的隱藏人物守夜人几十年来一直住在这里,家居风格像是个欲求不满的青春期少年。
这间阁楼的格调和昂热的审美衝突太大了,但昂热进来之后很自然地占据了最舒服的位置。他很熟悉这里,没法不熟悉,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守夜人。
每个人都有几个损友,约你见面老是在那种卫生条件很可疑的地方,喝著廉价啤酒,吃著烂糟糟的海鲜。可你还是犯贱地穿著你的阿玛尼定製西装去了,跟他对喷唾沫,而且乐此不疲。
那他大概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借你的音响用一下。”昂热把一支录音笔扔给守夜人。
“沙沙”的杂音过去之后,低沉的两个男声,都如同梦囈。第一个是昂热自己,守夜人听到第二个声音时,微微一怔。
“你在那条高架路上没有看到任何车,对么?”
“什么车都没有……安静,很安静,只有风雨声。”
“还记得你们的时速么?”
“速度好像……消失了。”
“说说那些影子吧,他们是谁?”
“他们饿了……他们渴了……他们想要新鲜的肉食,但他们吃不到……他们……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