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石壁(1/2)
南江,冬日。
云层低垂,零星飘洒著细碎的雪沫。
江风凛冽,湿寒刺骨,岸边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江心,一艘不起眼的乌篷渔船隨波轻盪。
船头,一个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中年男子,正执著一根青竹钓竿,静静地垂钓。
浮漂在细浪中起伏,许久不见动静,他亦仿佛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船尾,小船竟未有丝毫晃动。
来人一身黑衣,扫了一眼船头垂钓的蓑衣客,又瞥了瞥空荡的船舱,並未言语,自顾自地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
片刻后,竟也取出一套鱼具,在船尾寻了个马扎坐下,拋竿入水,动作嫻熟自然。
一炷香后,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船舷之上。
三人也未打招呼,径直钻进船舱。
舱內传来一阵翻找的窸窣声,不多时,一只黄铜炊壶被架在了小泥炉上,壶嘴开始冒出丝丝白气。
又过片刻,最后一道身影才姍姍来迟。
此人身材瘦小,腰间斜斜挎著一柄长剑,剑鞘斑驳,布满暗红锈跡。
六人正是七杀会麾下除戏杀堂外,其余六堂的堂主。
船头那披著蓑衣、一直静坐如礁石的男子,终於缓缓提起了钓竿。
空鉤出水,带起几滴水珠。
他隨手將鱼竿靠在船舷,起身,弯腰走进了低矮的船舱。
他摘下斗笠,寻了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五人:“今日急召诸位师弟前来,是有一桩棘手之事。”
他顿了顿,斟酌言辞:“新义帮、三和帮、朝天帮的三位帮主,连同戏杀堂的海师弟,四人於前日晚间,在南江郡外荒庙与人交易时,悉数被人擒下。对方放出话来,索要赎金。”
此言一出,舱內气氛骤然一凝。
那一瞬间停滯的呼吸和骤然锐利的目光,无不显示出他们內心的震惊与荒谬。
绑架?勒索?
向来只有他们七杀会绑人、杀人、勒索他人,何时被人欺上门来了?
“什么人干的?”
一个声音率先打破沉默,正是那最后到来、腰挎锈剑的误杀堂主。
蓑衣客缓缓摇头:“不知。对方是通过新义帮副帮主彭安民传的话。”
“彭安民?”
暗杀堂主声音尖细:“莫非是朝廷设的局?”
劫杀堂主接口:“审过那彭安民没有?”
蓑衣客道:“审过了。据他所述,不似朝廷,他对那些人亦一无所知。但对方实力极强,出手之人,至少是化虚境,甚至可能是神意宗师,乃至……大宗师亦未可知。”
“大宗师?”
斗杀堂主嗤笑一声:“你莫要危言耸听。江州地界,有名有姓的大宗师屈指可数,谁会閒著无事玩绑架勒索这等下作勾当?”
蓑衣客目光扫过斗杀堂主:“现在不是爭论对方修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商討对策。人是救,还是不救?若救,如何救?诸位都议议吧。”
舱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眾人各怀心思。
故杀堂主开口:“还能怎么办?敢动我七杀会的人,唯有以血还血。查清对方来歷,我故杀堂出手,灭其满门,鸡犬不留!看谁还敢挑衅!”
蓑衣客看向他:“问题在於,对方藏头露尾,根底不明。谁去接触?如何查起?”
劫杀堂主沉声问道:“对方索要何物为赎金?”
“十万盒阿芙蓉。”
蓑衣客吐出这个数字。
“十万盒?!”
斗杀堂主几乎气笑:“他当阿芙蓉是江边的石子吗?”
“此人索要如此巨量的阿芙蓉,恐怕另有所图。”
暗杀堂主目光锐利地盯向蓑衣客:“化虚宗师,若正面对抗,我等胜算渺茫。此事,是否已稟报师尊?”
蓑衣客頷首:“已传讯师尊,尚无回音。”
误杀堂主似乎不耐烦这种討论,直接道:“你是谋杀堂主,又是师尊指定的主事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谋杀堂主隨云沉默片刻,最终道:“我意,假意答应赎人,將他们引入靠山石壁。届时,集合我等六堂之力,布下杀局,纵然不能將其格杀,亦可困住。待师尊驾临,任他修为通天,也难逃一死。”
靠山石壁?
此言一出,舱內其余五人皆是身形一震,面具下的目光充满了惊疑。
那里可是七杀会最为核心的秘地。
將如此强大的敌人引入那里,无异於引狼入室。
成功了固然一劳永逸,可万一失败,让对方窥破奥秘……这风险,太大了!
片刻死寂后,劫杀堂主突然开口:“非救不可?”
隨云沉默片刻,才道:“未必。但七杀会的脸面,不能丟。此事若处理不当,道上会如何看待我七杀会?日后还有谁敢与我等合作?生意还怎么做?”
“哼!”
误杀堂主一拍身旁的船板:“那就救!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像个娘们。再这么下去,七杀会干脆改名叫龟男会算了。不就是个藏头露尾的傢伙吗?老子就不信,弄不死他。”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沙哑,却带著戾气与戏謔的怪笑声,陡然在江面上空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桀桀桀……无极说得对。七杀会,改名叫龟男会吧!”
声音不大,却震得小船微微一晃,船舱內六位堂主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一道佝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船头。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的老者,满头白髮稀疏凌乱,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他身形乾瘦,背微微驼著,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魔山,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弟子拜见师尊!”
六位堂主齐刷刷地跪在船板上。
来人,正是凶名震慑江湖数十载的魔道巨擘,七杀老祖。
“人家都把屎拉到咱们头顶上了,你们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在这儿瞻前顾后,算计得失?”
他乾枯的手指逐个点过几人:“老子记得,你们几个当年可个个都是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天王老子也敢捅一刀的杀神。怎么?如今境界高了,位子稳了,一个个反倒变得惜命怕事,胆子比针眼还小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虽身形佝僂矮小,却有一股恐怖煞气瀰漫,充斥整个船舱,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
“隨云!”
七杀老祖盯著谋杀堂主,声音斩钉截铁:“將人引去靠山石壁。”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焦黄的牙齿,发出令人骨髓发冷的“桀桀”怪笑。
“老子倒要亲眼瞧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敢把爪子伸到老夫的七杀会头上。老子要拿他的头骨,来当酒壶!”
“谨遵师尊法旨。”
六人齐声应诺。
江风更疾,细雪纷飞。
……
腊月二十四,年关將近。
寒风卷著雪沫,在冷清的街巷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
客栈后院。
陈立蹲在青石井栏边,面前放著一块磨刀石,手中握著一柄杀猪刀,正不紧不慢地、有节奏地来回打磨著。
周身丈许之地,地面乾燥。
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仿佛遇到了无形的暖流,悄然融化,化为细密的水珠,悄然渗入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中。
那日破庙事了,陈立便带著白三、包打听以及彭三民和擒下三位帮主,悄然来到了这蚌渺县城。
原因无他,据彭安民交代,此地有七杀会一个相对固定的联络点。
陈立暗中尾隨彭安民前往联络点。
亲眼见他进入一家当铺,而后,一辆封死的马车从当铺后院驶出,载著彭安民在县城里七弯八绕,最终停在勾栏后巷。
彭安民被引入其中,与一个毫不起眼的龟公交谈片刻后,那龟公便取出一只信鸽放飞。
陈立仔细扫视那龟公,发现对方体內空空荡荡,並无半分习武的痕跡,显然是七杀会放在明面上的传信棋子,深究无益。
於是,他只能按捺下来,在客栈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静待回音。
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五日。
七杀会那边,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三位帮主外加一位堂主被掳,对方毫无反应,平静得反常。
这让陈立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对方根本不在意这几人的死活?还是在暗中酝酿著什么?
眼看春节將近,年味渐浓,街上已零星响起鞭炮声。
陈立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丝对家中妻儿的思念。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將杂念压下。
此事一日未了,他便一日不能安心归家。
不解决这个隱患,后患无穷。
祭灶之日。
清晨,客栈掌柜提著一筐小菜来到小院,脸上带著歉意,告诉陈立,眼看就要过年了,自家老小都在乡下,明日一早便得关了店门,回乡祭祖过年去了,客栈要一直歇业到正月初三才会重新开门。
这几日的饭食……恐怕得劳烦客官们自己想办法。
陈立点头,表示理解。
吃食倒不是问题,自己生火做饭便是。
他让掌柜去城外的农户家买头肥猪回来,准备杀了过年,也省得这几日再为肉食操心。
掌柜连连应下,带著白三和包打听出了门。
陈立留在院中,开始磨刀,准备杀猪。
提来两大木桶井水,倒进厨房那口巨大的铁锅里,找出煤球点燃,开始烧水。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著白三他们买猪回来。
日头渐渐升高。
过了晌午,天空依旧飘著大雪,却始终不见白三、包打听和那掌柜的身影。
集市离客栈並不算远,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陈立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来到前堂客栈大堂。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年轻的伙计正趴在柜檯上打瞌睡。
陈立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询问。
突然,面色猛地一变。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徵兆地从客栈后方、他们租住的那个独院方向传来。
陈立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小院之中。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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