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旧港宣慰司的后人(2/2)
其家族祖祖辈辈都有重回华夏,重归大明的祖训,苦於大明海禁,南洋天方教崛起,始终未能如愿。而南澳在南洋崭露头角,重现大明海上荣光,令巨港施家看到希望,於是主动派船与公司取得联繫。此后便一直给农垦公司提供暗中支持,只盼有一天能再见到郑和船队到来。
如今美梦成真,登船时,这施姓老者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不止,在船上左摸右看,对周围人连道:“是的,是的,没错!大明宝船就是这样的!虽然这船小了一些,但这就是小號宝船,老夫的太爷就是这么讲的!一点不差!”
烛龙號的船员们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把他带进会议室。
施老爷入內,未等林浅开口,他便已颤颤巍巍地跪下,不断宣誓效忠,许诺有求必应。
郑芝龙在林浅身后小声道:“舵公咱们此行目標,还未与他讲过。”
林浅闻言,便挑明此行是为亚齐苏丹国而来。
施老爷顿时大失所望:“那旧港宣慰司.………”
林浅对郑芝龙道:“旧港宣慰司是被何人所灭?”
“满者伯夷王国,此国已在內忧外患中灭国,现在的万丹苏丹国与满者伯夷並无关联,且其也是大明朝贡国。”
郑芝龙明白林浅的心思,这番话简单来说,就是为旧港宣慰司报仇的藉口用不了,因为仇人已死,而且绝后了。
林浅沉吟片刻道:“那就用“復祖宗疆土,兴灭继绝,安商护民,索还故土』的理由,如何?”林浅这番话简单来说,就四个字“自古以来”,法理非常硬。
郑芝龙拱手道:“舵公英明!”
林浅对施老爷道:“我南澳不兴无名之师,这几个月內,你要搜集万丹苏丹国欺压华商的事跡,写成檄文,我部才好发兵。”
施老爷面泛红光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巨港位置特殊,西北是马六甲海峡,东南是巽他海峡,本就是交通要地。
即便没有施氏土司后人祈求,林浅也早想在此安插势力,建立港口。
那一大段文縐縐的宣战理由,林浅都是请教了叶向高,提前背好的。
当然,考虑到要先和亚齐决战,在这之前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林浅又提出了几个月的缓衝期。而后林浅许诺,重建巨港宣慰司后,仍由施氏后人任土司。
这下施老爷才彻底放下心来,甘愿把身家性命全都赌上。
“舵公,老朽在巨港薄有家资,原捨身家,以资军需。”
林浅目光扫过会议室內的舰长参谋,大家都微微摇头。
现在舰队停泊在近海,但没靠岸,运气好些,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但让施老爷给船队补给物资,整船整船的往外海运水粮物资,傻子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巨港中是有荷兰人商馆的,哪怕是晚上偷偷运,这海量的物资,也不可能瞒得过荷兰人的眼线。所以对补给与否,林浅暂不回答,转而问起最关心的两件事。
第一,荷兰人对亚齐的支援情况,巽他海峡是否被封锁。
第二,亚齐军队由谁领兵,现在战况如何。
施老爷答道:“巽他海峡不可能封锁,那鬼地方风向不定,海流紊乱,水文不明,而且苏门答腊岛以西多风暴,海况十分危险,除了荷兰人,压根没人从那走。”
林浅知道,巽他海峡的特殊海况是位置、地形决定的。
这地方位於爪哇海、印度洋的交界处,潮涨潮落、季风交替,使得该海峡水流速度可达4-6节,甚至超过一般商船的航速。
而苏门答腊岛以西的风暴主要有两种。
一种是热带气旋,简单来讲,就是叫法不同的风,这在南印度洋高发於季风转换季。
现在是六月底,已过了高发季,可以赌一赌。
另一种风暴是对流胞线,后世俗称“苏门答腊胞”。
成因是苏门答腊岛西南有一片横亘岛屿的高大山脉,白天海风吹拂山脉,使得气流抬升。
夜间陆地气流冷却较快,气流以山风的形式切入海面,使得暖湿气流剧烈抬升,在天空中形成一串猛烈的雷暴云团。
这种苏门答腊胞全年都可发生,且现在正是高发期。
胞线生成速度极快,毫无预兆,半个小时內,海上就可能从微风拂面,变成10级大风,並伴有暴雨雷电。
这么短的时间,风帆船只根本来不及收帆,极易折断桅杆,甚至船体倾覆。
就连常走这条航线的荷兰人也常会落得船毁人亡的下场。
但苏门答腊胞的弱点就在其成因中,只要远离岸边,就能倖免。
具体来说,就是要远离岸边100海里左右。
这种避险方式天生反人性,好比溺水的人不乱扑腾才能活下来一样,不了解气象成因,靠人命去试,绝难试出来。
所以林浅断定无论荷兰人、亚齐人,都绝不会想到林浅胆子这么大,敢硬闯“风暴”绕后偷袭。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施老爷接著道:“而且老朽听说,马塔兰苏丹国正在围攻荷兰人老巢,同时,荷兰人还派了战舰支援亚齐,所以他们应该没有兵力,去守一个没人过的海峡。”
真实歷史上,荷兰人应对敌人的围攻,自身难保,所以没向亚齐派援兵。
而因为林浅的到来,荷兰人扩张屡屡受挫,为应对威胁,董事会给巴达维亚增派了舰船、人手,使得荷兰有余力分兵支援。
所谓“蝴蝶效应”,大概就是如此。
林浅明知亚齐此战惨败,也派舰队参战,就是担忧蝴蝶效应影响,使得结果改变。
歷史上,亚齐人败得太蠢了,蠢得不真实,蠢到拍成电影,能被观眾骂死。
这种惊天蠢败,即便什么因素都不改变,林浅也觉得很难再发生一次。
果然,施老爷的话,印证了林浅猜想。
“至於舵公问亚齐由谁领兵,老朽听闻,是慕达苏丹亲征,现在大军正围攻马六甲城,战况异常激烈。”
林浅確认道:“是慕达苏丹亲自领兵?”
施老爷神情严肃:“不会错,此人继位二十余年,对外征战不断,从无败绩,行事非常狂妄,是他亲自领兵。”
林浅还是確认道:“亚齐的海军司令,一个叫沙什么的,这人不是统帅吗?”
“没听说过。”施老爷沉思许久后,摇头道。
林浅心道:“果然。”
歷史上,亚齐慕达苏丹是个雄才大略,极度强悍之人,毕生以苏莱曼、萨拉丁为榜样。
和施老爷说的一样,这人继位的前二十年,多次亲征,打遍马来世界,征服了大小十几个苏丹国,令亚齐国力达到顶峰。
就是这样一个君主,却关键时刻瞎了眼,任命一个姓沙的傻子当统帅。
沙司令接管亚齐军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海军全部驶入杜勇河,然后龟缩不出。
这就好比建奴铁骑与明军在平原决战,皇太极突然下令全军挤进山沟沟里等死一样匪夷所思。沙司令在杜勇河中,硬生生拖了四个月,活活等到葡萄牙援军抵达,成功令亚齐海军困於河中。杜勇河潮湿多虫,亚齐陆军因疟疾、痢疾等热带疾病死伤惨重,全军八成都死於非战斗减员,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全军覆没。
这一战史称杜勇河战役,对整个东南亚政治格局都產生了深远影响,可因过程太蠢,太无聊,反而在军事史上名声不显。
而今亚齐苏丹亲自统兵,想必会胜率大增,哪怕失败,也能保主力尚在。
这就是林浅亲征的意义,確保亚齐像歷史上一样惨败。
林浅露出微笑,敌人若真钻进河道,自寻死路,他的许多后手,反倒准备落空了。
林浅沉思片刻,抬头对施老爷道:“我舰队上下加起来,有近七千人,二十天的水粮补给,三天时间,凑的出吗?”
“舵公!”
郑芝龙在內诸位参谋都是一惊,连忙相劝,都被林浅抬手拦下。
施老爷想了许久,而后抬头,篤定地说道:“可以,只是时间太紧,瞒不住人……”
林浅道:“无妨。”
“老朽定竭尽全力!”
林浅让隨军参谋与他商议了补给细节,待出船舱时已是黄昏。
施老爷登上自己小船,却见到船舱中多了一口大箱子。
“这是?”施老爷诧异问道。
伙计將箱子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银锭,直晃眼睛。
船上的伙计道:“老爷在宝船上时,天朝士兵搬上来的,说是购买水粮之用,一共三千两。”施老爷本已做好出资筹军的打算,没想到南澳军已把银子给他搬上船,望著渐渐远去的烛龙號,他不由感嘆:“太爷爷口中的王师就是这样的,大明果真回来了!”
三天后,远征舰队给养补充完毕,消失在大海之上。
七月初,马六甲城东南一百里。
沼泽、雨林间的一条小路上,柔佛陆军统帅脸朝下,跌落在泥潭中。
而他的身子还跪在原地,创口处鲜血喷溅,將一地泥泞染成黑红。
与他一同被砍的,还有五百名柔佛俘虏。
整条小路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柔佛人的尸体,绵延五六里,血腥味浓的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柔佛支援马六甲的军队,遭到了亚齐人的伏击。
柔佛军队被雨林中突然响起的枪炮声惊呆,几乎没做任何抵抗,战场顷刻间就化作屠宰场。在战场尽头,一处高地上,亚齐的慕达苏丹骑在阿拉伯骏马上,眼神淡漠。
他身穿锁子甲和板甲的复合甲冑,外罩著深红战袍,胸口绣著王室新月纹章。
无论是钵盔、战袍、甲冑、佩剑全都大量地用了金丝、金线,辅以宝石、钻石装饰,甚至马鎧上都用了大量金饰,令他整个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若神明。
亚齐近卫军统帅小跑上前,手抚胸口,稟报导:“陛下,我们贏了,两千名柔佛士兵,悉数击杀。”慕达苏丹缓缓伸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是。”近卫军统帅鞠躬,退到一边。
过不多时,一名士兵骑马奔来,到近处停住,呈上一封信件。
隨军参谋上前接过信,通读后走到苏丹面前,抚胸行礼道:“陛下,是海军司令拉沙马纳的来信,舵公的舰队,找到了!”
“在何处?”慕达苏丹问道。
“和陛下料想的完全相同,这个名为舵公的卑鄙小人,率军队离开北大年后,一路向南航行,最后露面是在巨港补给,下一步就要从马六甲海峡北上了。”
慕达苏丹冷峻的脸上绽放一丝难得的笑容。
参谋继续恭维道:“据巨港的消息,舵公舰队大约七千人,有大小船只六十余艘,其中大部分都是重型帆船,哈哈,这个蠢货恐怕以为马六甲附近的弱风只是个偶然!”
参谋恭维完,得意地匯报导:“拉沙马纳阁下已在海峡入口进行伏击,只要敌人舰队敢来,就会落得和柔佛人一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