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倾覆之危,生死存亡(2/2)
一阵巨响,火光闪过,阵列上浮现一道硝烟。
不远处,作为靶子的山坡被打的泥土飞溅。
第一排的士兵放完枪后,立刻蹲下身去,第二排的士兵又是一轮齐射。
过了片刻,第一排士兵装填完毕,又开始射击。
这样轮转几轮之后,林浅叫停。
秦良玉微感愕然,这支燧发枪部队的正面火力,比她袭营那晚见到的南澳军还强。
“有此火枪,半个月成军,可以做到。”秦良玉想了想,还是谨慎地问道:“敢问舵公,半个月后,这队兵可是要去马六甲?敌人军队是什么样子?”
“敌人叫亚齐苏丹国,和大明一样,部队有强有弱。
其中最强的叫苏丹近卫军,全职军人,终身服役,全员装备奥斯曼制式火绳枪,威力类似鲁密銃,副武器为马来剑,另有少量矛戟部队。
近战士兵装备板链甲、锁子甲,重装士兵有钢製胸板甲。
其士兵战斗意志很强,战损率超五成,仍能继续衝锋。
另外,敌人有专业炮兵,且炮兵技术极强,同时火药充足,后勤良好……”
“林舵公……”秦良玉忍不住打断,“这支近卫军当真有这么强?五成死伤能不溃散已是强军,敌人还能衝锋,简直匪夷所思,和建奴铁骑已不相上下了。”
“马六甲不產马,且当地沼泽森林密布,也没骑兵的用武之地。”
秦良玉皱眉道:“若能用骑兵,还可以牵制敌人火枪兵,可惜这条破敌之策也没了……恕老身直言,南澳军不是敌人对手,此战必败。”
林浅道:“有燧发枪也不行?”
“密集军阵最怕枪射炮轰,必败无疑。”秦良玉语气一沉,想到了浑河战场上,遭炮击溃败的四千白杆兵。
“若我有办法让敌人开不了枪炮呢?”
秦良玉眼前一亮:“舵公能截断敌人军需?”
林浅道:“南澳军作战,从不让士兵打呆仗。”
“如此,有九分胜算!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交战之时,请让老身助阵。”
林浅拍拍身上尘土:“海上艰苦,秦將军久居內陆,未必吃得消。”
“老身明日便去坐海船適应。”
“也好。”
“一个月內,训练这支部队的重任,就託付秦將军了。”
秦良玉郑重拱手:“舵公放心!”
次日,林浅领著全家去拜访叶向高。
如今,林浅的大小舅子、小姑子都已成家,久居外地,叶向高老两口自己待在福清老家也觉寂寞。加上叶向高嘴上说著不在林浅手下任职,可税改的事要管,用人的事要管,清丈土地,平衡各方,提拔官吏,賑济灾民,几乎事事要管,和重新当回了內阁首辅,也没什么两样。
索性举家搬到了南澳岛上来住,方便处理公务,也离孙女、曾孙子近些。
林浅到时,苏康正给叶向高把脉。
见林浅夫妇入內,叶向高微微頷首。
林绍元衝进门里,奶声奶气喊了句:“曾祖父!”
叶向高脸上都笑起褶子,连忙起身,抱起曾孙,连声道:“让曾祖看看,你这小子重了不少嘛!”林浅看向苏康。
苏康笑道:“阁老脉象和缓从容,节律规整,身体康健。”
苏康自从在南澳教书之后,就潜心研究医术,极少出手给人把脉诊治。
这些年他竭力研究疟疾,在林浅青蒿治法上,又有诸多创新,著书传播后,一时名声大噪,再加培养了徒子徒孙无数,已隱隱有东南医术泰斗的名头。
由这么位泰斗级的人诊治无碍,林浅便可放心了。
林绍元坐在叶向高腿上问道:“什么叫和缓从容,节律规整?”
叶向高颳了下他的鼻子,宠溺地说道:“就是曾祖返老还童了!”
叶蓁笑道:“祖父这句话倒是返老还童的厉害。”
送別苏康,叶蓁道:“今年是祖父七十大寿,官人想给爷爷好好操办下。”
叶向高抓著林绍元的小胳膊在空中轻挥:“大办就不必了,就是有些旧友可以趁著这机会,好好聚下。”
叶蓁道:“放心,定把祖父的老哥们都请来。”
叶向高纵声大笑:“你这丫头讲话,越发没规矩了。”
林浅依稀记得叶向高是在天启年间就病死了的,可看叶向高如今状態,就是活到一百岁都有可能。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可在林浅看来,七十岁正是打拚的好时候啊。
吃过晚饭后,叶向高招呼林浅在院中喝茶,看林绍元满院子乱跑,一大堆侍女、嬤嬤在后面提心弔胆的追,叶向高满脸笑容。
林浅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聊到南澳政务。
在进攻广西的这段时间,政务厅基本是叶向高帮忙盯著,林浅才得以全身心的投入战事中。林浅恭维道:“南澳有阁老在,就像有了定海神针,再大的风浪吹不动。”
“嗯?有事相求?”叶向高绝顶聪明,一下听出林浅的言外之意。
林浅便把即將攻打马六甲的事说了。
叶向高喝了口茶道:“打广西的三个月,老夫都干下来了,再多些时日也没什么,你放手去做就是。”林浅道:“这次有些不同,孙婿要亲征。”
“亲征?”叶向高放下茶杯,诧异地看著林浅,语气严肃,“南澳兴亡全繫於你一人之身,怎可以身犯险?”
林浅坐直身体回道:“南澳兴亡繫於海贸,海贸断绝,则诸事皆休。
自古以南攻北难如登天,千百年来,成功的也只有太祖皇帝一人而已。
孙婿自问没有太祖皇帝之才,这一战,就是为保住南澳海贸不绝。”
叶向高眉头皱起:“当真这么严重?仔细说予老夫听听。”
叶蓁见林浅和祖父谈正事,起身哄儿子道:“曾祖后院有个池塘,咱们去看锦鲤好不好?”“好!”林绍元摆手叫好,屁顛屁顛的跟著去了。
林浅从怀中拿出一副地图,囊括了整个亚洲。
“目前南澳白银由平户、吕宋两地流入,贸易加关税,每年財政收入大约四百万两。”
这个数字几乎顶得上大明太仓银库收入的一半。
林浅接著道:“只有银子是不够的,所以有交趾、水真腊、北大年等地的货物贸易。”
林浅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地图上画了航线,平户、南澳、会安、吕宋等地连在一起,刚好形成了一个笼罩东亚的贸易大三角。
“凭这四百万两,南澳各省可以过上富裕生活,可之后呢?
这个大三角內,贸易的总量是有限的,四百万两已逼近最高限额。
华夏西南,交通不便,百业凋敝,叛乱横生,是个財政陷阱。
西北,天灾频发,土地连年绝收,高迎祥之流已有跨州联郡之势。
东北,建奴亡我之心不死,辽东亟待收復。
南澳发展,要从哪里要钱要粮?从湖广、浙江、南直隶吗?
如果南澳进攻这几个省份,大明会举全国之力来拚命,建奴就会趁虚而入,汉地臣民百姓自相残杀,倒叫异族捡了便宜。
五胡乱华的旧事,不能再在中华大地重演了!”
接替大明,重振华夏,驱逐韃虏,泽被苍生。
以上四件事,完成任意一件,都是难如登天。
而林浅想同时完成,凭华夏大地自身的底蕴,就是痴人说梦!
所以林浅才制定了“以海补陆”的国策。
这番构想听起来仿佛空中楼阁,林浅从未与人说过,连枕边人叶蓁,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如今叶向高听在耳中,只觉振聋发聵,他看向林浅,欣慰笑道:“好,好,有理,好!”
片刻,叶向高又嘆了口气:“只是想驱除韃虏,又不伤生民百姓,这谈何容易?”
林浅道:“海上搏杀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日本幕府至今不过三代,正是国力鼎盛、政治清明之际,幕府將军也是人中龙凤,不可能坐视每年两三百万的贸易逆差。
据平户商馆消息,幕府已开始考虑锁国,减少平户贸易,控制白银流出。”
叶向高顿感棘手,日本之於南澳,就像南直隶之於大明,日本锁国,南澳也会跟著实力大跌。林浅继续道:“另外吕宋商馆也传来消息,1628年,也就是天启八年时,荷兰人在加勒比海俘获了一支完整的西班牙珍宝船队。
好处是西班牙人元气大伤,短期內不会就马尼拉条约进行报復。
坏处是,美洲白银会更多地运往西班牙本土,弥补亏空,且长期来看,美洲白银產量也在下跌。而荷兰人实力大涨,东印度公司融资成本下降,兵员、船只会变得更多,而且会更倾向於暴力掠夺。”林浅指了指地图上的贸易大三角。
“別忘了东亚地区,也有著同样规格的珍宝船队。”
叶向高眉头皱得更紧。
林浅接著道:“亚齐苏丹国是奥斯曼帝国的分支,是和欧洲人一样强的对手,这次万一让他们得手,亚齐控制马六甲海峡,荷兰人控制巽他海峡,那我们就会被永远困在南洋之中。
几年之內,大明新帝继位,湖广、江西方向军事压力骤升,南方航道荷兰人骚扰不断,日本、吕宋白银流入减少,与莫臥儿帝国商路切断,火药硝石不足,则南澳別说自保,还会有倾覆之危。”林浅盯著叶向高的眼睛,沉声道:“所以,阁老,趁著一切都未发生,必须將这倾覆之危,斩断在萌芽之中。
南澳目前国力鼎盛,可此战却是生死存亡之战,必须由我亲自统军!”
话毕,一股凉风骤起,院中凭空多了几分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