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灰社水泥(2/2)
许久后,从车间中出来,多层苧麻口罩上,已铺了一层灰,尤其是鼻孔处,已变成了两个灰点。林浅明白,凭这个口罩是防不住尘肺等职业病的。
更何况戴这个口罩又闷又热,呼吸不畅,工人们十有八九会偷偷摘下,然后狠狠吸上浓郁的一大口。除却尘肺外,基隆的煤矿也要进矿洞开採,矿洞坍塌,瓦斯中毒,也是常事。
诸如降尘清扫、班后沐浴、轮岗制度、退休制度、定期体检等,灰社都有,而且是强制性的。但以上种种手段,也只能延缓发病,除非辞职不干,否则病死是迟早的事。
而且安全条例越细致繁琐,就越有人不遵守规定。
用人当耗材,这就是文明发展的代价。
这个代价,无可迴避。
走出车间后,林浅看著眼前的厂区,问道:“现在灰社一共多少人口?”
裴知县道:“算上大屯、宜兰两地,工人一共三千人,算上家眷,一共有近万人,另外,还有周围土著,会来帮工,约有两千余人。”
林浅又问:“灰社的年產量是多少?”
“水泥八千吨,另外,可以外销的副產品,焦炭两百吨,焦油一百吨,硫磺三百吨,年產值近三十八万两。”
作为南澳岛培养的新官僚,裴知县懂得吨这种重量单位,以及初级的会计知识,会通过內部转移价格,计算產值。
八千吨水泥,约等於五到六座棱堡,听起来很多。
但是换算到修路,以汀月路水泥路段的標准计算,八千吨水泥只够修五十里,少得可怜。
真实世界不是玩游戏,生產力制约因素极多,做不到银子一花,產量跟著就上涨。
能达到八千吨的產量,还是集成了之前南澳零散水泥產业的结果。
林浅在厂区中漫步,问道:“现在制约產量上升的困难都有什么?”
储石匠道:“牛车运力、船舶运力、码头吞吐、车间防潮、火山灰研磨、破碎生石灰的合格率,这些都是问题,不过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
林浅点点头,这些问题大部分都能靠加大投资解决。
唯独人手不足没办法。
闽粤地区是有大量流民、饥民,但相应的,南澳政府也有“三金一牛”的移民政策。
百姓有地种,是绝不可能跑来当矿工、水泥工的。
在大明,这些岗位都什么人干?亡命徒、逃兵、逃犯。
全是用命换钱的。
即便水泥厂提高福利待遇,能吸引来的百姓也有限。
目前的灰社工人,有一大半都是闽粤府衙的轻罪犯,只有少部分是衝著高薪来的普通人。
靠这种模式发展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下午,林浅著重视察了灰社的工棚、生活区、商业区等,仔细观察了工人的生產生活方式。林浅对裴知县道:“你记一下,灰社未来施政,要从这些方面入手。”
这话一出,裴知县立马让手下拿来纸笔和木垫板。
跟在后面的官府吏员、工匠也全都拿出纸笔记录,一时间马路上全是翻纸的哗啦声。
见裴知县准备好了,林浅道:“一、改善工匠生活、居住条件。增设基础设施,如义学、药房、祠庙、食堂、集市等。
二、发展配套產业。如竹篾、车坊、成衣、副食、书坊、酒楼等。
三、提高县衙职能。配合刑宪司、巡检司,在司法、治安方面下足功夫,保障城区的公平、稳定。四、鼓励妇女就业。原则上,採用计件工资,同工同酬,保障劳动妇女的经济、政治的权利。五、引导社会分工细化。缝衣服、做饭、织布、带孩子,这些事都要有低成本的专业机构去做。合格劳动力不论男女,都要把精力投入到主业上。
六、促进民族融合。鼓励周边平埔族百姓参与劳动,鼓励汉人百姓与平埔族通婚,並对其进行教化。七、水泥產品分级。生石灰配火山灰的高品质水泥要有,掺杂了煆烧粘土的普通水泥也要有,水泥也要造普通建筑,不需要各个都是高品质工程。”
林浅语毕,身侧全是刷刷的写字声,眾人一丝不苟,將他的指示全部记下。
写完后,裴知县抬头:“舵公,还有吗?”
“总而言之,一句话,把人当人,不能当耗材,灰社才能长久发展。”
林浅语重心长说道:“灰社、佛冶、大学,这三者是南澳中央预算重点保障对象,银子要多少给多少,你们不用发愁。
水泥是战略物资,永远不会有嫌多用不完的一天。
所以,灰社现在只是个灰尘漫天的窝棚区,总有一天会成为比肩广州、南京一样的大城。
而且这一天,会来得很快。
好好干,每个人都有远大前途。”
“是。”一眾官吏、工匠都表情激动。
隨后,裴知县、储石匠邀请林浅在灰社暂歇一晚,被他拒绝。
眾人送他到码头登船,临上船前,林浅对二人道:“明年,我等著你们增產的好消息。”
在二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中,福船启航,驶出鸡笼港,返回南澳。
舰楼甲板上,林浅望著逐渐缩小的泥煤复合体若有所思。
在以闽、粤、东寧三者为根基的南澳政权中。
属於和稳定物价掛鉤的大宗战略物资的有:粮食、食盐、建材、燃料、船材、钢铁、铜、铅、硝、硫磺。
其中,粮价是基准物价,粮价不稳,则百物腾贵。
大明治下,福建、广东,都是粮食不能自给的省份,全都要靠外省调运。
福建是因耕地不足,广州则因人口稠密、经济作物挤占农田。
而且二者在小冰河期都频发天灾,导致粮食减產。
所以林浅建立粮食常平仓,又开拓了东寧、水真腊两处大粮仓,还通过推广番薯,养殖耕牛,发放小额农业贷,清丈土地等手段,鼓励闽粤增產。
同时大力发展造船业,官方、民间海运发达,从交趾、暹罗、吕宋、爪哇,买来了大量粮食。多管齐下,勉强填平了闽粤的粮食缺口。
从粮食角度来说,林浅占据闽粤,反倒是给大明省去一块心病,湖广、浙江的粮食可以毫无顾忌地支援北方了。
当然,到底是支援北方的边军,还是北方的权贵,或未可知。
至於食盐,三省都產,而且產量很大,完全不缺,这个不必担忧。
建材有水泥撑著,南澳大兴土木,不至过於与民间爭抢,也可放心。
燃料方面,东寧木炭厂,已可年產木炭一万余吨;下龙湾煤矿,年產煤炭近两万吨。
这些燃料的大部分都就近在佛冶、灰社的窑炉里烧掉了,少部分进入民间市场流通,略微降低了三省燃料物价。
钢铁有佛冶撑著,產量稳定上涨。
铅矿粤北、闽南可以自產。
铜矿大部分自平户进口,日本是个富铜国,这项资源也供应稳定。
硝、硫磺都是黑火药的成分,前者有孟加拉的產出,后者有平户进口和大屯火山的產出,目前都稳定。至於船材则始终紧缺,毕竟以上所有资源,都是建立在低成本的海运之上的。
海权国家,对木材、船舶的需求是近乎无限的。
鯨船发明之后,民间造的福船不仅没减少,反而大幅增加了,这就是佐证。
总而言之,在林浅呕心沥血的布局下,闽粤东寧三省,基本实现了供应充足。
但要说有多少余量,多少储备,那也没多少,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
但这种紧巴巴,不是大明朝廷那种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紧巴巴。
而是所有资源高速配置,高速运转,社会高速发展下的紧巴巴。
用即时战略游戏做比的话,菜鸡才会攒一堆钱。
高手都是造兵、造房子、造农民,把每一个子都变成实打实的国力。
现在的南澳政权,就是这种,一边这里不足,一边那里短缺,同时国力快速上升,把敌人一通暴打,然后继续哭穷的状態。
在视察了灰社后,在林浅心中,南澳政权最后一块物资拚图也拚上了。
是时候再扩大一些投资了,给灰社、佛冶更多的银子。
林浅初步计划是三十万两银子,不过还要经工建司商议决定。
还可以考虑继续扩军。
另外,最重要的,就是再吞併一点地盘。
未来,要与亚齐、暹罗、东吁、荷兰这些地区强权爭霸,以目前两省的国力,是明显不够看的。目前与闽粤接壤的省份,有浙江、江西、湖广、广西。
新的地盘,就要是这四省中的一个。
至於究竞选哪里,还要经总参谋部的商议决定。
快到年底了,南澳政务厅和总参谋部忙著做年终总结,诸事繁杂,没功夫討论这种大战略。林浅决定將此事放到年后再说。
林浅回到南澳后,先是接见慰问了去暹罗使者寧直。
听外务司司正说,此人不仅圆满完成了出使任务,被扔进牢房,受到死亡威胁后,没说一句软话,保住了使者的气节。
最难得是,此人把此次出访的沿途所见所闻,全部详细记下。
包括河流水文情况,卫兵武器水平,人口数量,农田熟制,主要作物,百姓及士兵对国王的看法等。记录极尽详实,几乎可单独成书,哪怕其中有些记忆错漏之处,也极为难得了,未来攻打暹罗,这就是第一手资料。
据他本人说,这些大多都是在去暹罗的路上记的,在牢里怕忘了,就每天默背,直到从暹罗出来,才敢找笔写上。
林浅对此十分讚赏,將他比作当代苏武。
寧直受宠若惊,连呼不敢,口中道:“多亏南澳军在北大年势如破竹,震慑宵小,否则下官绝无生还之理。”
林浅笑著又勉励了他几句,而后话锋一转道:“现在,把你在暹罗受了什么委屈原原本本说出来,要一字不漏。”
“啊?”寧直懵了。
身后,染秋已熟练的拿起纸笔,做好记录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