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苏丹娜之死(2/2)
不过民眾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他们需要的,是出气筒,不是真相。
於是,郑芝龙立了亚齐这个靶子,让百姓狠狠发泄,把悲痛、愤怒、委屈、仇恨都发泄出来。这样,未来傀儡苏丹的统治,才会稳定。
而且更妙的是,北大年还会掀起对亚齐的仇恨,不能加入马来阵营。
同时北大年与暹罗文化不同,也天然抗拒成为暹罗附庸。
那么,北大年想不灭国,能依靠的还有谁呢?只有公司了。
这就是为什么,郑芝龙把脏水泼给亚齐,而不泼给暹罗的原因。
早在发兵前,海军参谋部就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在整场计划中,攻占北大年反而是最简单的。难的是战后处理:如何平衡各方关係,如何爭取有利的国际局势。
当然,对郑芝龙以及公司来说,难的还有如何扶持傀儡,如何可持续地往死了榨取北大年的价值,同时又令这份榨取,显得温情脉脉。
哀悼活动持续了三天。
三天时间里,人们哭泣、谩骂、哀嘆,发泄得筋疲力竭。
三天后,王室发布告示,拥立已故苏丹娜的远方表亲继位。
新任苏丹名为拉贾克吉尔巴哈杜尔,年方八岁。
他是已故北大年苏丹巴哈杜尔的遗腹子所生,是苏丹的直系后代,在母族出生长大,今復归位。北大年出现女王继位,就是因巴哈杜尔驾崩后,男性继承人相互攻伐,导致血脉断绝。
现在女王已死,老苏丹直系后代荣登大宝,可谓是根正苗红,天命所归了。
当然,小苏丹年幼,贵族们不得不建立摄政委员会,来辅佐朝政。
小苏丹甫一继位,便张贴告示安抚臣民,並在告示中著重感谢了南澳军。
感谢这些唐人不远千里支援,將北大年从亚齐的阴谋中解救。
並在告示中请求南澳军派兵驻扎,保护北大年免遭亚齐苏丹国的报復。
次日,南澳军也张贴告示,表示不干涉他国內政,也不愿参与地区军事纠纷。
南澳军是带著以战促和的目的而来,也会带著和平而去。
对於战爭给北大年臣民带来的伤痛,再次道歉,並表示会將水真腊特需农垦公司的技术人员留下,帮助北大年恢復农业生產。
当然,为保护港口和农田,修建一些防御设施,也是有必要的。
北大年的岸防设施被南澳军摧毁了,帮其重新修建也是应有之义。
公司决定,既然要修,就要修得坚固耐用,要能扛住舰炮,保护河口港湾,比如修一座棱堡。海军参谋部早已做好了修建棱堡的准备,烛龙號上就有现成的棱堡设计图,隨行的福船上,还有两万多袋水泥。
舰队隨行人员中,还有接触过棱堡的工匠,领头的正是实地勘测过西班牙棱堡的葛红。
一年前,南澳军攻陷了西班牙人的棱堡,他就对棱堡的结构、尺寸、技法等做了详细记录研究,並带回了南澳岛,交由林浅和石匠行会研究。
西班牙人的棱堡,是用石砌法修建的,就跟砌墙一样,一层石块,一层石灰砂浆。
巨型花岗石石料从採运、砌筑都是巨大的工程,等待石灰砂浆硬化更是漫长。
以圣费利佩堡为例,修这样一座棱堡,从平整地面到完工起码得两到三年。
而南澳军有水泥,修棱堡简单得多,可以直接灌筑,工期比西班牙棱堡短得多。
林浅估计,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半,就能完工。
而且强度不输,甚至某些层面可以碾压西班牙棱堡。
南澳石匠行会做过实验,水泥棱堡的抗击性优於花岗岩石砌棱堡。
林浅知道,花岗岩本身的强度大约为30-80mpa,但石灰砂浆灰缝的强度为0.3-0.6mpa。而南澳水泥虽不是现代水泥,强度也能到10-15mpa,没有脆弱的灰缝。
同时,花岗岩脆性大,炮弹反覆衝击一处,会导致脆性断裂,直至墙体完全崩塌。
而南澳水泥用了精確古罗马水泥配比,有水化硅酸钙的自愈性,损伤可逆,可自愈。
同时添加了椰棕、棕櫚纤维,提高了断裂韧性。
另外,比较反直觉的一点是,棱堡並不是用砖石结构硬抗炮弹的。
棱堡城墙前方会堆砌一道平缓的土坡,学名叫“斜堤”。
斜堤的最大作用,就是消除攻击死角,吸收实心炮弹动能,保护棱堡城墙。
欧洲殖民者在东南亚修建的棱堡,因为基本不受什么威胁,所以通常城墙不高,也不修斜堤,这也是南澳军能短时间攻陷圣费利佩堡的重要原因。
总而言之,北大年棱堡经过了严密的材料学、工程学、数学计算,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在成本、防护力两方面都取得了完美平衡。
葛红在实地勘测后,確定了棱堡最终修建位置。
就在北大年河的河口北岸的一处高地,此处能直接控制港口,又能切断內河航道,同时地基稳固,地势高,免受洪水威胁。
棱堡採用正五边形设计,外圈直径90米,6米墙高,1.5-2.8米墙厚,设计炮位30门,士兵200人。附属工事有壕沟、斜堤、隱蔽路。
物资仓库容量,够固守两年,同时配有鹰船传讯。
即便是被大军水陆围攻,也能支撑到援军抵达。
修建棱堡的劳动力,从城中以及周边村寨选取,包吃包住,有工钱,还有假期。
棱堡的主要材料就是水泥,其次就是火炮,这些都要从南澳调运。
当然,从设计费、材料费到人工费,都是北大年王室买单。
毕竟棱堡是为北大年港修的,虽说里面驻扎的都是公司士兵,但你就说守没守北大年的港口吧?至於如何买单,南澳政权有充足的財政盈余,金银不缺。
但锡矿这东西是用来铸火炮的战略物资,要多少都不嫌多。
哪怕以后铁炮科技发展起来,用不上青铜了,锡也是食品容器原料,用来做水壶、水杯、罐头等都是顶级原料。
於是交易达成,北大年宫廷现存的全部锡矿,以及其国土锡矿未来两百年的开採权,全都给了公司。公司再將其转移给南澳政府。
一併交予公司的还有驻军权、行政自治权、治外法权、会审权、协定关税权……
种种带权的字眼加起来,足有三十多条。
条约一共有二十多页,全是蝇头小楷,大標题套小標题,看得人头皮发麻。
腊月初,南澳海军將战利品运上船。
舰队中的鯨船、福船来时,船舱里塞的全是水泥麻袋,回去时,就全都置换成了金银、锡矿。没一点空间浪费,甚至锡矿太多,挤压了水粮的空间,以至舰队必须先在新泉港补给,再在会安港补给,才能安然返回南澳。
此战,南澳收穫一个友善的邦国。
公司收穫了一处富庶的殖民地。
北大年的百姓迎来了新苏丹和稳定的外部环境,从此他们再也不是谁的附庸,可以堂堂正正的挺直腰杆了。
另外,贸易政策、关税税率等没有变动。
对各国商人来说,也没有利益损失,华商很满意,荷兰人也没有反对的意向。
完美的多贏。
在百姓的欢送中,南澳军如约定那样,从港口启航,返回南澳。
半个月后,山田长政將消息传到了暹罗宫廷。
国王鬆通的心情复杂至极,北大年是个小国,可极端顽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以暹罗国力,想收其为附庸,都拉扯了上百年。
南澳军,说灭就把它灭了?
用的藉口,还是什么保护侨民?
天杀的!北大年才杀了大明几个侨民?恐怕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南澳军又杀了多少北大年人?连百姓带军队,恐怕不下千余人。
军事上,百余倍的报復。
政治上,直接把苏丹娜杀了,嫁祸亚齐,又另立傀儡。
经济上,还对北大年进行敲骨吸髓的掠夺。
不是灭国,胜似灭国!
偏偏这种种酷烈至极的手段,还隱藏在一种温情、尊重的保护色下,最大化减轻百姓的反抗。听了山田长政的描述,鬆通算是开了眼界。
和南澳军这种系统性、制度性、可持续的劫掠相比,暹罗支持海盗的行径,和小孩子撒泼打滚,有什么区別?
大明不愧是有数千年歷史的国家,干起坏事来,阴损的让鬆通骨头缝里冒凉气。
以往东南亚各国,都觉得大明是个老大帝国,人人都能去占点便宜。
用动物做比,大明就像大象,各小国就像蚊子。
蚊子知道大象强大,可上前叮咬,也不过被大象扇耳朵驱赶。
南澳军就像头刚出生的小象,蚊子对其故技重施。
结果小象拿起苍蝇拍就开打,蚊子被赶跑了,还要追著打,其狠辣程度,就像要诛蚊子九族一般。鬆通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他渗出的冷汗,好在挑衅南澳军是北大年做的,要是暹罗亲自动手,就算不被灭国,也得脱一层皮吧?
想到这里,鬆通心中又悚然一惊,连声道:“那个……不,那位天使呢?”
山田长政確认:“寧直?”
“对,他人呢?”鬆通忙点头道。
“还在牢里关著。”
“怎可对天使如此?”鬆通震惊道,“快把人放了!”
山田长政应了一声,就要去传令。
“不!”鬆通又叫住他,“不能这么放了,设酒宴,赔罪!好好招待几日,再放他走!”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山田长政心有不甘,却只能听命行事。
大半个月来,寧直在监狱中,倒是没受什么虐待。
只是他水土不服,加上號房环境恶劣,人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好。
正当他盘算著自己的死期之时,突然听到监狱大门处有人笑著进来。
来人行著彆扭的拱手礼,装作对恶劣的监房极为诧异,训斥了狱卒,然后请寧直出去。
寧直端著使节架子,硬气回懟几句,不愿出牢房。
没想到暹罗官吏愈发客气,口中赔罪不断,弯腰解释个不停。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寧直便顺坡下驴,出了牢房。
之后数日,暹罗人一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种种珍饈不重样的端上,每晚派美姬轮换侍寢。直到把寧直养的恢復来时的样貌,才派船放他离去。
直至离开暹罗国都阿瑜陀耶,寧直才知道南洋上发生了什么。
面对来接他的南澳鹰船,寧直心中感慨万千,想说些场面话,一张口,却几度哽咽,许久,憋出一句:“启航,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