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太鼓 烟花 能剧与雪崩(2/2)
天启六年十月十九。
在天元號护航下,三艘鯨船从济州岛方向驶来,从北方驶入平户。
这是少有的冬季靠港的商船,且其身躯无比庞大,每一艘都堪称巨舰。
方一到港,便引得全平户百姓围观,其盛况比云锦到港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看到一箱箱生丝从鯨船上卸下时,平户商人已陷入疯狂,爭先恐后地来兑付。
以180两购得市价323两的湖丝,转手净赚143两!
用天上掉馅饼已不足以形容了,这就是天上掉金子啊!
哪怕手里没有提货券也不要紧,现在提货券价市价59两/担,买一张来,立马兑现,净赚84两!是以鯨船靠港消息一出,提货券价格立马冲天花一样飆升。
街头买的提货券,拿到街尾,就已涨了二三两,拿到码头就涨了五六两!
为什么会有人情愿卖掉提货券,也不自己来兑货呢?
因为想兑货,还要付180两的买价,大部分人买提货券已倾家荡產了,哪能付得出180两的天价呢?只能忍痛將提货券转让。
而同时,因提货券涨的太快、太狠,也让人有了继续囤积提货券,以待升值的想法。
是以市面上出售的提货券並不多,这又进一步刺激了提货券疯涨。
白浪仔按林浅吩咐,鯨船卸货、兑换都极为缓慢,以免一次性投入过多,刺激市场。
同时,没人知道白浪仔运来了多少生丝,也就没人知道平户市场能不能消化,也就判断不出生丝价格的走势。
没人有全面的信息,大家都蒙眼走夜路,才会看不见深渊,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鯨船靠港首日,售出生丝三百担,次日售出五百担,三天后售出一千担。
生丝黑市中,价格已停止上涨,而提货券仍在疯狂上涨中。
松浦隆信以及其他代理商人,听从何赛的劝告,將手中的提货券趁著上涨势头拋售。
茶屋次郎则始终举棋不定,他去询问过何赛,此番鯨船靠港,带来了多少生丝。
何赛如实回答。
可茶屋次郎並不信。
同样,荷兰人因商业惯性,又多收了两天,令提货券到了103两/担的恐怖高点。
荷兰人当然知道大量生丝涌入,对市场会造成怎样的衝击。
可他们此时已手握五千担提货券了,几乎是提货券的最大持有者。
松克就是在赌鯨船上没有足量的生丝。
这段时间以来,靠港的三艘鯨船中,只有一艘在卸下生丝,另外两艘的货物都是糖和瓷器一类。松克判断,三艘硕大鯨船,只是明人的幌子,他们的目的是打压提货券价格,好低价將提货券赎回,避免挤兑风险!
十天后,当看到另外两艘鯨船也开始运下生丝。
松克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这不可能!”松克喃喃道。
儘管现在生丝市场还是一片火热,可由於海量生丝的注入,上涨势头已被遏制了。
提货券的价格也爬升的极为缓慢。
松克灵敏的商业嗅觉,已闻到隱约的崩盘气息,他对秘书道:“拋售,把手中的提货券,全卖出去!”因为在高点拋售,数天內,荷兰人便赚了五万余两银子。
天启六年十月廿五。
这註定是平户生丝贸易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清晨,第一担生丝在黑市滯销。
降价,依旧滯销。
上午,生丝价格便像是山顶积雪一般,开始鬆动,起初跌价並不快:320两、315两、288两………可隨著无人接盘,恐慌情绪,飞速在平户蔓延。
下午,各大商人公然违背丝割符禁榷制度,將囤积的生丝放到市场售卖,一时间市场丝满为患,没有任何顾客!
大商人们这才惊觉,平户的绢织商连同丝农、中小手工业者已快死绝了。
他们要么因抢不到生丝而转行,要么把全副身家投入提货券游戏,被大名和荷兰人联合收割。临死前的微弱惨叫,被太鼓、烟花和能剧完全掩盖,成了平户繁荣的养料。
终於,报应来了。
仅一天时间,生丝价竟直接从320两跌到了133两,跌幅达58%。
而作为金融衍生品的提货券,跌价更为恐怖,一天时间直接成为废纸,跌幅达100%。
这不是文学修辞,就是价值归零。
生丝市价133两,而且还在不断走低,不可能有人会花180两再去提货了。
根据商队已收到的提货券推算,市面上至少还有一万担上下的提货券。
总价值近白银80万两的资產,一天之內,蒸发殆尽!
次日,荷兰商馆內,已一片狼藉。
他们囤积的提货券最多,因此受损也最重。
荷兰人不仅赔掉了全部的本钱,赔掉了全部的收益,甚至还赔掉了商馆与战船。
因为这二者是向松浦家借钱的抵押物。
甚至荷兰人在提货券高点时,拋售所得的五万余两银子,也不属於自己,那都是债主的资產。经过半年的折腾,荷兰平户商馆赔掉了一切,只剩下半人高的提货券,一摞废纸!
还有平户乃至整个九州的憎恨。
松克站在商馆办公室向外看去,只见围墙之外,已有一千余军队匯聚。
那是松浦家的人马,来收债的。
军队四周,还有上万平户百姓,这些人平日彬彬有礼,可此时个个手举火把、锄头,口中大吼不止,表情狰狞如修罗。
荷兰人操纵提货券,牟利太多次,以至所有人都觉得是荷兰人抢走了自己的钱。
在日本人看来,市面上,八十万两银子蒸发,这笔钱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在荷兰人那里。松克浑身颤抖,咬牙怒吼道:“蠢货,一群蠢货!我们都上明人的当了!”
身后,秘书快步走来:“馆长阁下,舰队已经准备好了。”
松克回身,最后看了商馆一眼,这一走,恐怕平户再也不会有荷兰商馆了。
好在船上还有五万两银子,既然决定离开平户,这笔钱也没必要还给松浦隆信了。
“走。”
松克大步往码头走去,沿途满是灰烬纸堆,那是士兵在销毁文件。
出门后,松克回望商馆大楼,下令道:“烧了它,不能留给明人!”
“是!”
荷兰商馆靠近深水良港,四艘战舰都停在港口中,不必去平户港登船。
围墙外,日本的军队、百姓看到荷兰人登船逃跑,顿时群情激愤,叫嚷著冲向围墙。
围墙上,荷兰人正在向船上退却,临走前点燃火药桶。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自商馆围墙上炸起,围墙上的铸铁火炮被掀翻,大段围墙垮塌。
数十名靠近的平民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围墙外,松浦家的军队一时手忙脚乱。
趁这个时间,商馆內的荷兰士兵快速登船。
隨著银行家號起锚升帆,荷兰商馆的三层砖木大楼,也燃起火来,楼內已提前布置了乾柴,火势疯涨,火舌很快就从一楼的窗户中弹出来,將商馆白色的外墙熏的焦黑。
浓浓的黑烟升上天空。
“完了,都结束了………”
望著商馆的火光,松克止不住的流泪。
自1609年起,荷兰在平户建立商馆,歷经无数艰难困苦屹立不倒,熬走了英国人,击败了西班牙人、葡萄牙人。
商馆外有围墙、海港,內有办公楼、仓库、住宅、医院,修的如小型城镇一般。
没想到,未毁于坚船利炮,却被小小一张提货券,轻而易举的连根拔起!
十六载风风雨雨,歷任馆长之野心,东印度公司的东亚商业版图,都如黄粱一梦,化作灰烟……大明人的计谋,好毒啊!
银行家號的船舰甲板上,松克泣不成声。
四艘亚哈特船驶出两千余步,商馆已小的几乎看不见,唯有黑烟直达苍穹。
松克哽咽著道:“航向正南,我们去琉球。”
“是,航向正南!”大副大声传令。
丟了商馆,他们没有其他去处,只能先驶往琉球,补充给养后,顺东寧岛向西南航行,返回巴达维亚。至於回去之后,等著他的是解僱,亦或法庭、牢狱,只有上帝知道了。
就在这时,瞭望手喊道:“左前舷,遇敌舰队!”
松克摸了把眼泪鼻涕,掏出望远镜眺望。
但见九州岛与平户岛的海峡之间,远远的浮现一只船队。
船队外围是二十余艘关船、小早船,一艘安宅船居中,它那標誌性的高大干舷以及上层甲板的天守,看起来简直就是活靶子。
松克一开始只觉奇怪,待明白这只船队的目的,他又觉得莫名羞辱。
愚蠢的日本猴子居然想以这种粗劣的海军,阻挡荷兰舰队?
凭日本海船的航速,是绝无可能追上荷兰船只的。
然而海峡太窄,日本人又堵在了荷兰人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松克方遭投资失败,又被迫放弃商馆,心情早已跌到谷底,此时又遭日本猴子羞辱,一股热血涌到脑子里,也顾不上什么后路,什么影响了。
“距敌三百步炮击!”松克咬牙道。
银行家號娓楼甲板上,三角旗晃动,四艘亚哈特船排成一列,行驶到合適距离,左转舵,右舷对敌,火炮从炮门推出。
此时日本船队还在划桨上前。
松克眼神冰冷,淡淡道:“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