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朝住长屋棚,暮登天守阁(2/2)
“这个……鄙国对生丝需求实在太大,为稳定市价,希望舵公能再印製一些提货券。”
说罢茶屋次郎走到白清身前,跪下,以头磕地:“拜託了!”
白清道:“你先起来。”
“请您务必答应我的请求!”茶屋次郎语气十分坚定。
白清也算熟知倭寇的性格,对此並不以为意,只是道:“两千担已经不少,况且现在市价又这么高……“我可以买!”茶屋次郎一咬牙,“二十两一张!”
何赛道:“180两/担的执行价,能否提一提?”
茶屋次郎心道,商人们好不容易熟悉了提货券的规则,提高执行价,没人愿买了怎么办?
当下道:“二十五两!二十五两一张!”
白清道:“对了,建商馆的事怎么说?”
“好说!平户藩松浦家已经同意,我已替舵公向幕府递交申请,只要审批通过,全平户能建设房屋之地,隨夫人挑!”
白清道:“我不是夫人。”
“是,是,白大娘子。”茶屋次郎用蹩脚的汉话道。
宴会结束后,白清將平户情况写成公文,由鹰船报知林浅,至於加印提货券的事情白清没提。因为他们来的船上,还有三千担提货券。
林浅早就料到两千担提货券,不够平户玩的,早就印好了后续產品,就等著茶屋次郎求著他投入市场呢。
白清在其中挑出了两千张“半担券”。
顾名思义,这个对应半担,合起来还是一千担,但每张的执行价都砍半,为90两/半担。一担券的单张价值过高,就会不便於流通。
半担券好处就是,能將单券的价格也砍半,类似股票分割,便於收割中小韭菜的钱。
白清估算了下鹰船的航速,准备半个月后把这两千张“半担券”给茶屋次郎。
在这之后,还需要新券的话,白清还有“一成券”,就是一担券的10%。
还有“普丝券”,也就是一担普通生丝,价格比湖丝低。
甚至还有“一成普丝券”、“糖券”、“瓷器券”,林林总总,印了一墙。
既然要吹泡沫,不妨一口气吹个大的。
半个月后,白清將两千张半担券卖给茶屋次郎,累计净赚2.5万两。
当天的提货券市场价则到了48两/担,茶屋次郎转手一卖,当天净赚2.3万两。
因为半价券更利於流通,小商人的资本也涌入进来。
五天之后,提货券市场价飆升至则到了53两/担。
悔得茶屋次郎直拍大腿,暗想能坚持五天再卖,就能多赚五千两两了。
西久藏更是后悔的天天拍脑袋,他最初要没卖那三张券,现在至少赚……总之是非常多钱!懊恼许久后,西久藏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我再买三张提货券,会如何?”
西久藏从家里拿了银子,走到城下町的居酒屋。
刚一进门,就被惊呆了。
只见居酒屋內几乎坐满了人,围著火塘的人最多,大家纵情饮酒谈笑,人人脸上都掛满笑容,声浪之大,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饮酒的除了町人外,还有浪人、僧侣、武士,甚至还有荷兰人。
这些平日在街上碰面都会刻意避开之人,此时凑在一起毫无顾忌饮酒作乐,也实属罕见。
西久藏注意到,不少人手上都握著纸,其上写满大明文字,印有繁复的花纹。
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提货券。
整个居酒屋赫然成了提货券的交易市场!
幕府实行丝割符制度,私人不准买卖生丝,但生丝提货券正好绕开了禁榷限制。
不仅不受限,而且丝割符老中还默许,甚至还在暗中推波助澜。
以至於从最初,买卖提货券要暗中接头,发展到明目张胆交易。
西久藏在居酒屋中穿梭打探,发现提货券已涨到了54两/担。
这个价格绝非普通农民、町人承受得起的,好在市场上有“半担券”,27两/半担。
这个价格虽然也很离谱,但武士典当刀剑,农民典当田地,町人找僧侣借贷,还是买得起的。西久藏还发现,大部分町人、农民对提货券的规则一知半解,不了解现在生丝市场的行情,甚至有人不知道生丝是什么!
大家只知道,市面上有种神奇的小纸条,你买下来,在手中握一会,再卖出去,就能赚到钱。哪怕你老实本分,不想掺和,看到身边之人买了提货券,机缘巧合下就发了財,哪有不眼红的道理?发財若是大商人、大僧侣倒也罢了,偏偏发財的是你隔壁的傻子五郎!
你到底哪点不如那个傻子?
他能赚钱,那你肯定也能!
於是整个平户的热情都被提货券点燃了。
此地本就是日本外贸中心,资產高度商品化,流通变现速度很快,典当、借贷十分方便。
大量受情绪裹挟的民间资本涌入,使得提货券进一步水涨船高,以至出现同一张券,早上和晚上价格就不同的盛况。
在居酒屋中待了一会,西久藏还听到了些离谱的传言。
比如,大明夏蚕绝收了。
比如,大明禁止生丝外售了。
又比如,蚕全都得了怪病,快要灭绝了。
总之是一个比一个离谱,哪怕西久藏见识不多,也分辨得出那都是谣言。
但一个可怕的事实就是,不管谣言多离谱,总有傻子会信。
哪怕离谱到极点,没有一个傻子会信,只要市场相信有傻子会信,就能进一步提升提货券的售价!西久藏没有著急购买,而是要了酒菜,坐在角落中观察。
居酒屋中,荷兰人人数最少,但他们买卖的数额最多,动輒就是三四担、五六担的买卖。
那些离谱的谣言,很多就是荷兰人编出来的。
比如有一个荷兰人,就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他航行经过大明东南时,亲眼见到天气大旱,土地龟裂,桑树全部枯死的场景。
他的讲述充满细节,情节太过逼真,以至於西久藏都信了半分。
在荷兰人的努力之下,以至於傍晚时,提货券已涨到了56两/担。
西久藏买了三担的提货券回家,盘算著即便提货券价格跌下去了,生丝也不会跌,他到时兑换成实物,也能稳赚不赔!
六月底。
一艘鹰船驶抵平户港。
船员们装模做样的从上卸下新印製的提货券,足足有三千担。
茶屋次郎早在一旁等的望眼欲穿,甚至数都没数,就与白清交割完毕。
隨著提货券价格水涨船高,发行价也有所提升,到了32两/担。
截止目前,林浅已用几千张桑穰纸,累计净赚12.1万两。
在茶屋次郎拿到了提货券,正心满意足的离开,结果突然被一道光芒晃到了眼。
他停住脚步回头,只见鹰船上运下了一匹丝绸。
阳光下,那丝绸闪著金光,就如自带光芒的宝物。
茶屋次郎凑近了,看到那丝绸上绘著绣球的团花图样,花蕊根根纤毫毕现,色彩浓烈,华丽明快,对比强烈,衝击力极强。
团花朵朵富贵饱满,就像一幅大气磅礴的唐画。
难得的是,团花图样不是画的,也不是绣的,就是用染色丝绸织出来的。
这是一匹顶级的蜀锦。
在大明东南就已经属於顶级奢侈品了,市面完全不流通,必须有关係才能买到,就算是林浅买,也费了点周折。
故,蜀锦放在平户更是顶级的宝物。
京都流传的“西阵织”,其技法其实就源於蜀锦。
日本的贵族、大名对“西阵织”极为喜爱,恰逢今年生丝不足,丝绸价格猛涨。
这种时候的蜀锦,几乎称得上是西阵织的顶级替代品了。
是以蜀锦刚一到港,就引发了商人的哄抢。
出价的商人已不仅是和丝绸业相关的了,各行各业都有。
毕竟日本也讲人情世故,这匹顶级蜀锦正是送给大名乃至將军的绝佳礼物。
白清受了林浅提点,特意把哄抢竞价环节拖得很长,以至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
排在最后面的人,別说看见蜀锦,几乎连鹰船都看不见,只能由前面的人转告发生了什么。在接近两个时辰的价格哄抬后,这匹蜀锦最终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是这匹蜀锦採购价的近十倍!
在大明,“寸锦寸金”是种夸张的文学修辞,然而在平户,这成真了。
购得蜀锦之人,立刻便派人装车,將之运往萨摩藩的岛津家。
其余围观百姓,则又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对生丝和提货券的信心更盛。
当天,提货券就坐火箭一样的涨到58两/担。
更影响深远的是,隨著民间借贷还有奢侈品狂热,九州岛上的大僧侣、大名也被吸引而来。贵族的资金已有往提货券中注入的趋势。
平户的市场愈发繁荣,凡是参与提货券贸易的,没有不大赚特赚的。
“朝住长屋棚,暮登天守阁。”的故事在平户频繁上演。
很多人昨日还是邻居、同僚,后天就已在料理屋中对艺妓左拥右抱。
甚至提货券已从平户向外涌出,向长崎、九州扩散。
在所有参与者中,尤以荷兰人投入最多,自松克以30两/担的价格买下提货券后,他就彻底爱上了这个游戏。
连带著其他荷兰人也无法自拔。
截止天启五年七月初三。
平户荷兰商馆,已国积了近两千担的提货券,按市值估算,这足足价值12万两银子!
深夜,荷兰商馆,松克將全部荷兰人召集到一处。
只听松克冷静分析道:
“据內应透露,萨摩藩的岛津家,已拨款三万两白银注入平户市场。
平户的松浦家准备的更多,约有八万两。我觉得,到了拋售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