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葬身风暴的船队(2/2)
生丝太多,以至丝绸业爆火,九州岛上就有上百家新开的作坊。
这些人可都在眼巴巴的盼著今年来货呢。
坏消息是,入五月以来,平户隔三差五,就下大暴雨。
尤以今天的暴雨最强,生丝这东西最怕水浸。
在这种海况中航行,哪怕全是大船的大明珍宝船队也扛不住啊!
茶屋次郎心中不断祈祷,希望明人能避开风暴,安全到港!
忽然,一支船队驶过平户东南山脊,朝著港口而来。
茶屋次郎目光一凝,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灰色天穹下,船队艰难行进在浪涌之中,航速异常缓慢,好不容易到港边。
只见其船体到处都是破损,帆面也多处撕裂。
好在用的是硬帆,这种程度的帆面损坏还能勉强航行,若是夹板船的软帆,恐怕这只船队已葬身海底了。
“、二、三……十七!”茶屋次郎数了多遍,骇然发现,到港的只有十七艘船,尚不足去年的一半。他坐不住了,叫上下人,跑出天守阁,一路到码头边上。
此时白清等人已从船上下来,正在码头公署中避雨。
茶屋次郎入內,先假意客套了两句,然后问道:“今年怎么只有十七艘船靠港,可是出了什么变故?”这一番话用词半汉半日,眾人都是老熟人了,已能互相听懂。
吕周脱下鞋子,往下倒水,其脚掌已泡的发白髮皱,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嗨,別提了,刚出南澳岛,在东寧海峡里,就遇到个大风暴,一半船直接沉了!”
茶屋次郎:“那生丝……咳!人员伤亡不大吧?”
白清一边拧头髮,一边道:“好在有水密舱撑著,人员死伤不多,只是大部分货都泡烂了,瓷器、鹿皮之类的倒还好,可惜生丝泡坏不少。”
白清又撩起衣服拧衣角,眼神示意公署一角:“那有一箱,阁下自己看吧。”
茶屋次郎走过去,见那是个船上货箱,盖子已打开了,他朝里面看去,顿时心如死灰。
只见一箱子货,倒有大半箱子水,生丝、油纸都飘在水面上,就像在泡鱼翅!
生丝这东西最怕碰水,轻则失去光泽乃至发黄,重则粘连不能使用。
这一箱泡成这样,显然是废品了,一文不值。
轰隆!
公署外又是一声闷雷。
何赛带著哭腔道:“这可都是上好的湖丝啊!暴殄天物啊!”
白清和吕周看他一眼,暗想:“一个番人,怎么成语用的比自己还顺溜?”
茶屋次郎不在乎大明船队的损失,但是生丝供应太少,將引起市场价的剧烈波动,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他颤声问道:“那,那……那贵船队这次,运来了多少生丝?”
三人对视一眼。
何赛道:“不足百担。”
轰隆!
一道电光划过。
“这……这这……”茶屋次郎手都发抖了。
正所谓“春蚕到死丝方尽”,一年之中,蚕丝產量以春蚕为最,待到结茧,再繅成生丝。
故產量最大时,就是每年的农历三到四月。
大明珍宝船队启航时,就已是四月中旬了,整个大明东南的生丝,能收购的,基本已收完了。夏蚕尚未结茧,且就算结茧,產量、质量也都不如春蚕,秋蚕也是一样。
可以说,大明珍宝船队这次海难,直接把日本一整年的生丝供应都掐断了!
白清把身上的水拧的差不多了,安慰道:“阁下不必担忧,我们是负责任的大商队。因供货不足,造成的损失,由我们承担!”
这句话是复述林浅的。
白清叫人拿来一张提货券,交给茶屋次郎,解释了这东西的用法,然后道:“舵公会在东南沿海,高价採购各织户的生丝,给平户运来,最迟明年六月之前,一定把今年的缺额补足。”
茶屋次郎听完白清介绍,將信將疑:“今年生丝供应不足,平户市价必然大涨,贵商队当真愿以一百八十两卖一担湖丝?”
白清道:“舵公愿从本次商贸中,抽十万两为抵押。”
茶屋次郎眼中疑虑更盛,世上当真有这种仗义疏財之商人吗?
白清道:“李旦已死,舵公此举,也是想给平户藩、幕府一个好印象,还望阁下能居中牵线,多多美言两句,若是能建一座商馆,就最好不过了。”
这下,茶屋次郎脸上浮现瞭然之色,大明珍宝船队也有所求,那就可信多了。
李旦死后,幕府、平户都需要有人接替他的位置,继续给日本供应货物。
推举这个所谓的“舵公”,不过是举手之劳。
於是茶屋次郎问道:“这提货券卖多少钱?”
白清诧异道:“为什么要卖钱?”
茶屋次郎被反问的一愣,他从小浸淫商道,本能的发觉这期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譬如一张提货券卖一两银子,那到期时,即使市价低於一百八十两,不提货也就是了,只亏一两。而假如到期时,市价为二百两,那就用提货券买一百八十两的湖丝,再二百两卖出,减一两期权费,净赚十九两。
若到期市价为二百五十两,那就净赚四十九两。
上不封顶!
期权发行方有这么大的风险,故售卖期权要些对价,也是合情合理的。
可白清一脸诧异,显然是准备將这“提货券”白送!
茶屋次郎一时不知该说舵公厚道,还是该说舵公傻。
如此一来,岂不是提货券持有方稳赚不赔,提货券的发行方稳赔不赚?
茶屋次郎再次確认:“这提货券到期,是可以选择不提货的,对吧?”
“自然!不提货是有好处不赚,谁也管不著。”
茶屋次郎看白清没明白,又问的具体些:“假如到期时,市价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你们如何办?”“那就卖一百五十两,提货券作废唄!瞧你说的,把舵公当成什么人?还能强买强卖不成?”茶屋次郎確定了,这个提货券当真是稳赚不赔!
有了这一笔白送的银子,日本丝绸织户们的怨气,也能平息些许了。
可这种天大的好事,总是令茶屋次郎惴惴不安,他直白的確认道:“万一到期时,你们毁约呢?”“那不还有抵押的银子吗?况且舵公来平户这么多趟了,也不可能干自毁信誉的事。”
“那……那,万一到期时,市价极高,你们亏的太狠怎么办?”
白清笑了:“生丝在大明均价是七十到一百两,卖一百八十两,我们怎么都有得赚,只是少赚些而已。舵公常教导我们,要做儒商,要懂得给百姓让利。”
茶屋次郎拱手道:“佩服!敢问提货券共有多少张?”
“舵公准备了两千担。”
不多,但这是白送的,还能要求什么呢?
茶屋次郎满口答应下来,几人在公署內烤火,一直等到傍晚,暴雨才停。
白清让船员抓紧卸货,同时把提货券取来。
提货券面额都是一担,两千担的提货券,就是两千张纸,摞起来有小臂高。
这东西占地小,放在舰楼里,外面又用油纸包著,所以没被打湿。
茶屋次郎还是心v怀警惕,看著提货券问个不停。
“为什么都是每张的面额都是一担?”
白清道:“舵公觉得日本织户,每家用不了多少,印成一担的面额,方便发放、兑换。”
按林浅的解释,这其实是为了便於流通,金融资產有流通性才有炒作空间。
白清反正是没明白林浅的意思,只是把林浅教的说辞背下来。
“这提货券是提前印好的?”
“舵公在漳州有个书坊,现雕版刻印的,用快船运到船上的。”
“为何上面花纹繁杂,每张又有独特编號?”
“那是为了防別人偽造,纸也是特別的桑穰纸,你摸摸。舵公是儒商,可也不是傻子,不能让人白占便宜。”
茶屋次郎使尽浑身解数,愣是没看到这个提货券有任何隱患。
那是因为,在发行这一步,確实没有任何隱患,真正的隱患被林浅藏在后手里。
他之所以用期权不用期货,就是因为期权更具欺骗性,看起来更安全。
而且林浅在平户没有政治权力,期货哪怕到期了,也无法保障强制交割。
单向无法保障强制交割的期货,那事实上就是期权。
同时,林浅特意不给这两千担提货券標价,也是为了降低风险。
平户商品经济发达,可总不至於发达到和阿姆斯特丹一样,对这类金融產品,接受度低,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作为敲门砖的两千担提货券,林浅压根不標价,就是明明白白的零风险!!
假设风险可以量化,那这时代,看到一个风险等级为1的金融商品,不少人都会退缩。
但看见一个风险为零的金融商品,不可能不去尝试!
贪慾一旦被勾起来,想戒掉,那真是比戒菸还难。
况且平户还有荷兰人这种炒作大师在,提货券不炒起来,简直没天理!
就算荷兰人不炒,林浅也有的是后续的炒作手段!
就在茶屋次郎盘算著怎么靠提货券盈利时,远在南澳岛的林浅,已在期待泡沫破裂的惨状了!当晚,茶屋次郎拿著两千张提货券,返回龟冈城天守阁。
一路上,他已把盈利的办法想好了。
他叫来手下,让人先发出去五百张提货券,就发给平户的织户和等著採购生丝的商人。
此时是天启五年五月十三,平户生丝黑市,湖丝交易价为195两/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