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曾参杀人,顏回攫食(1/2)
叶向高打量孙女,暗想:“这丫头新嫁將满一年,想来林浅做的不少事,都是瞒著她的,告诉她也好,说不定帮著规劝。”
想到这,便叫人从书房中,拿了封信出来。
“看看吧。”
叶蓁接过,见是两广总督胡应台的来信,信上把林浅走私海贸、扶持亲信、不听號令等事数落了个遍,然后问叶向高,林浅所为可有隱情。
叶向高此前就知道林浅所作所为,只是尚且局限於南澳一岛,为祸不重,现在竞將手伸向漳、潮等地,影响越来越大。
他一来不愿见权臣做大,二来有种被欺骗之感,是以十分不满。
孰料叶蓁看完信后道:“此乃谬论。”
“什么?”
叶蓁道:“官人开海通商、掌管漳州不假,可绝非信上所言,为了一己私利。
官人生活简朴,海贸得钱,不入私帐,而是修桥补路,造船开埠,闽粤一带,衣食所系者甚眾。便说几月前,商队靠港,码头百姓昼夜搬运货物,极是辛苦,又不舍花销,只得夜宿街头,以杂粮充飢。
官人知道了,便为百姓修建棚屋,提供餐饭,不收一钱报酬。
明明百姓有数倍於岸上的工钱,已心满意足,官人所图为何?
至於漳州,官人手下修桥补路,兴建水利,推广番薯,繁衍耕牛,更得百姓交口称讚。
孙女虽为深宅女子,也知黎庶生活艰辛。
话说千句,不如事做一件。
官人此行,岂不比空谈报国,虚撑气节之徒,强上千倍百倍?”
叶向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林浅让你来做说客?”
叶蓁摇摇头:“孙女所言,句句真心实意。官人若求我来劝说祖父,反倒让孙女瞧不起。
可官人坦坦荡荡,对孙女坦诚相待,对祖父尊敬有加,是君子风度,著实令人敬佩。
昔,曾参杀人,母三闻而逾墙;顏回攫食,虽目见然犹妄。
知人固难,伏望祖父察纳雅言,勿效卞和再刖故事。”
叶向高涵养极好,从不摆长辈架子以强权压人,此时只是道:“你也说知人固难,你身居內宅,怎知你所识的林浅便是真的?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识人心不易,买人心不难。他今日所为,又怎知不是为明日为乱而备?
林浅不断做大,若有天……若有天,当真犯上作乱,你又当如何自处?”
叶蓁轻笑:“当今朝堂阉党、东林爭执不休,若要乱,又岂会首乱於东南?
况我夫君若真有作乱之心,又何须两至辽东,千里迢迢,平灭建奴?
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岂不更好?祖父此言,也太小瞧我夫君。”
叶向高笑道:“罢了,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老夫说不过你!”
“爷爷信我夫君啦?”
叶向高摇摇头:“子渊此人,志不在小,虽非贼子,可也称不上忠臣。之前老夫不察,听了你这一番话,才后知后觉。
早知如此,不该將你嫁过去。可惜现在木已成舟,反悔不得。
他是周公还是王莽,只有天知道了。好在爷爷看那小子待你不错,也算放心。”
叶蓁脸色微红:“那这信?”
“老夫本来也没打算回信,老夫都已致仕了,这些朝堂的閒言碎语,不回也是应该的。”
“那我替夫君谢过爷爷啦。”
叶蓁行了个敛衽礼。
叶向高道:“罢了,罢了。看看那小子送什么了,老夫听闻南洋犀角刻印不错。”
“有的,有的。犀角、象牙都有,刻多少印章都够。”
叶向高脸上一抽,心道:“老夫清廉一世,没想到致仕后却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可要是退回去,难免引得他们夫妻不睦。
罢了,海贸所得虽不算多风光,也总比贪墨、搜刮来的乾净的多,就收一次,下不为例。”这时,已有奴僕运来一个硕大犀角,足有一尺五寸多长。
叶向高瞪大眼睛:“这……”
叶蓁道:“官人不知爷爷要刻多大的印,便把最大的一个送来了。”
叶向高心里发虚:“这未免过於贵重了……”
这时,奴僕又搬上来一物,见是圆形的晶莹条状。
叶向高道:“是菊花翅?”
叶蓁道:“这是清粉,用番薯做的,我路过漳州时买的。
清粉乾燥后不吸水、不霉变,可保存数年。而且食用鲜薯会胃酸、涨气,食用清粉则不会。番薯產量极高,漳州多沙地,缺水,不適合水稻,但极宜番薯生长,不费人功,四时皆熟。所以官人在漳州大力推广番薯、清粉,给农户们发块茎,还会收购清粉。”
染秋作为林浅秘书,知道的事情很多,像漳州推广番薯这类事,叶蓁就是通过染秋知道的。叶向高道:“是个善政。”
叶蓁道:“官人说,除了番薯外,还有土豆、玉米两种高產作物,同样耐贫瘠,只是种植难度颇大,要农学研究,未能推广。”
“哦。”叶向高静待下文。
“所以孙女想著,徐伯伯不是对农学颇有钻研吗?听闻他近来赋閒在家,编纂农书,说不定能与官人互相帮衬,也可造福百姓不是?
况且,松江府与南澳岛坐船往来也快,爷爷还是徐伯伯座师,爷爷,你说巧不巧?”
“哈哈哈……”叶向高扬天大笑,“你这丫头,原来在这等著老夫!”
所谓“徐伯伯”,就是徐光启。
他因遭阉党弹劾而辞官,回家乡松江府閒居,编纂农书。
此人不仅对农学颇有研究,在西学上造诣也极深。
叶蓁想来定能为林浅所用,故而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让叶向高请他到南澳岛来。
那一捆清粉可不是叶蓁心血来潮瞎买的,而是话引子。
叶向高笑过之后,也觉得此事可行。
徐光启野心很大,他所编纂的农书,要杂采眾家,遍览歷代农书所长,匯於此书。
所需抄写、校勘、试验田、刻版、印刷资费甚巨。
而徐光启本人为官清廉,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目前编书所需,都靠积蓄和门生、友人的资助。林浅既財力雄厚,又有心农事,若愿意慷慨解囊,绝对是天大的义举。
若林浅真愿资助徐光启成书,那叶、徐二人都要承他的情。
这种有利天下百姓的好事,哪怕没有叶蓁提,叶向高也是要做的。
叶向高当即道:“笔墨伺候。”
叶蓁道:“孙女给您研墨。”
叶蓁回娘家的这段时间。
林浅依旧极为忙碌,每天大会、小会不断。
经常正厅的会还没开完,书房里已有人等著了,甚至还有第三波人没地方坐,站在院子里等。现在林浅手下有木炭厂、製糖厂、造船厂、標准工坊等產业。广寧煤炭厂在做投资计划。
基础设施有漳州路桥、码头在建,还要促进番薯种植、耕牛繁育。
还有新旗舰、两艘亚哈特船、三艘鯨船,一共六条船在建。
確实是诸事缠身。
除却,府上事务以外,他还要隔三差五的去烟墩湾船厂一趟,检查新旗舰龙骨的进展和几种不同肋骨的实验进度。
林浅这么著急,直接原因就是,世界局势的变化。
据吕宋回大明的商人透露,自圣安娜號丟失之后,西班牙王室为保护马尼拉的安全,派遣了五艘大型盖伦船防守。
此举令西班牙人的军事实力直线提升。
同时,荷兰人澳门海战惨败,並未伤及元气,还有大量的海军在东南亚游弋。
与这两大势力相比,南澳岛毫无疑问是最弱的。
林浅与西班牙人有劫掠大帆船的过节,与荷兰人有澳门海战的旧仇。
同时林浅掐断巴达维亚到平户的贸易航线,更令荷兰人如芒刺在背。
想在两大势力夹缝之间谋求生存,必须小心谨慎,尽一切可能快速发展。
林浅的下一个目標,就准备干掉李旦。
消灭北方这根刺,才能空出手来和东南亚的两大势力较量。
三年之约还有一年多就要到期,届时就是动手之时。
在此之前,必须尽最大努力发展实力!
经济、政治、军事,三驾马车都要把鞭子抽的劈啪作响才行。
这日,林浅刚开完新旗舰设计方案討论会,半夜回到房中。
见桌上摆著一碗小米粥,粥上撒了几枚杏仁。
腾腾热气后,叶蓁坐在桌前笑道:“官人回来了,把粥喝了吧,可以安神。”
林浅端起小米粥,吹了吹,吃下一口,粥里有很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白糖。
“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没多待几天?”
叶蓁开玩笑道:“被祖母和母亲赶回来了。”
沉默片刻,叶蓁道:“官人,有件事情,我擅自做主了,请官人不要怪罪。”
林浅温和道:“何事?”
接著叶蓁便將徐光启的事情说了,叶向高的责难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带过。
“徐伯伯学冠中外,又心繫农桑,我料想定能为官人助力。只是回家路上才想起来,事前未及与夫君商议…”
林浅打断她道:“多余的不用说了,他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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