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是郑和来了吗?(2/2)
三人谈笑的功夫,已有港口商贩过来询价了。
会安被封锁一个月,这些商人早已如饿红眼的狼一般,见这么大一块肥肉,哪有不来享用的道理。雨势渐小,打著雨伞的商人凑过来,码头上人越聚越多。
白清对海战稔熟,对海贸就不懂了,之前去平户她带人躲在端岛,並未见过海贸场面,此时好奇的上前查看。
只见来看货的商人以福建人为主,还有日本人、南洋人,甚至还有不少金髮碧眼的番人。
吕周道:“会安十分开放,对外国人贸易限制很少,这些商人大多都不是本地人,其中福建商人最多,福建商馆附近修的和大明也没什么分別。”
何塞道:“这些商品直接卖给商人,利润最高。像平户“丝割符老中』那样的幕府禁榷,赚的就少了。当然,想多赚些,也有办法,就是建立商馆,货物自行全年售卖,把零售的利润和供需波动都控制住。要是能在一个国家內多开几处港口,把路商的利润也抢来,赚的又能再多。”
白清连连点头,这些理论她听舵公说过,两相印证之下,理解的又更深。
又走一段路,见七八个番人对著港口大船兴嘆,口中语言听起来颇有些熟悉。
“荷兰人?”白清低声问道。
“这些是荷兰商人。”何塞顿了顿劝道,“统领,咱们和荷兰人打归打,生意还是要做的。”白清没再说什么。
港口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被分开,一队士兵走上前来,后面跟著一名身著丝绸的老者,而后是数架两人抬舆。
行到近前,老者整理衣冠,行了个標准的抱拳礼,以怪调汉话道:“敢问哪位是船队纲首?”白清道:“有什么事?”
陈文定打量她片刻:“主上请船队纲首今晚於行宫赴宴。”
白清道:“我隨你去。”
陈文定面露诧异:“贵商队纲首是女子?”
白清眉毛一挑:“怎么?”
陈文定连忙挤出笑容:“真是女中豪杰,巾幗不让鬚眉,老朽十分钦佩,请!”
白清转身吩咐道:“郑一官回来前,船队由吕周统领,老何你和我走一趟。”
三人坐上抬舆,並架而行。
陈文定先是对船队一通吹捧,又对白清、何塞二人拍了一通马屁,隨后话锋一转,竟当场谈起生意来。言语中透露,会安港的一个大商户,竞就是此人產业。
陈文定道:“老朽商户倒也有些財力,绝不压价,只求贵商队能把货物给老朽商户些。”
何塞不便答应,看了白清一眼,白清道:“好说。”
陈文定顿时神色轻鬆,开始大谈其广南一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大越国的歷史来。
抬舆到行宫之后,白清、何塞被侍女服侍著沐浴更衣。
待洗完澡后,被侍女领到宴会厅,片刻之后阮主和文武臣子们到齐,僕人递上饭食、餐具。一应礼仪、习俗几乎和大明完全一致。
待宴会准备齐全后,阮主举杯敬酒:“本主敬二位纲首一杯。”
白清二人举杯回应。
一杯酒下,宴席开始,席间阮主君臣不断送上种种吹捧拍马之词,连带还有见缝插针的打探。白清没见过这种阵仗,应付了几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口中翻来覆去的道:“过奖过奖,哪里哪里。”
她心里明白,阮主君臣想说什么,可舵公吩咐过她,对方不把窗户纸捅破前,她也不能开口,更不能给对方透底。
是以白清对著饭菜一顿猛吃,別人问话要么就装没听见,要么就装听不懂,要么就嘴里塞著食物含糊不清的应付。
如此,倒也算是一力降十会,搞得阮主君臣无计可施。
有人硬著头皮问:“纲首在大明现居何职啊?”
白清答:“对,对……”
又有人问:“此行下洋,大明国皇帝陛下,可有旨意示下?”
白清塞了个鸡腿在口中,心想:“看样子,这些人把我当郑和了,这样也好,我且狗仗人……狗掀门……额,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先认下再说,说不定能多要些好处。”
於是含糊不清的道:“嗯,嗯……”
文武大臣面面相覷,都不懂上国使臣这是什么意思。
黎文雄按捺不住,直白问道:“可是大明皇帝陛下,听闻郑主篡逆之举,派纲首前来討伐?”白清心道:“这我要是胡乱认下,岂不成听了皇帝老儿旨意,来白干活的吗?但我又不能直说不是,否则就把受皇帝指派认下了,后面再想翻供,可不方便。”
白清装出诧异表情:“有这事?”
阮主君臣都露出失望表情,天使既不知此事,就不可能是受皇帝旨意,来帮他们主持公道的了。陈文定见状把阮郑之爭大致讲了讲,又把这几个月郑主海寇对珠母海、会安港的暴行都讲了。珠母海的事情,白清也是刚听说,但更令她震惊的,还属另一个消息:“你们公主落水了?”“呃,正是。”陈文定瞥了眼主上,暗暗责怪自己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
白清把油嘴往袖子上一抹,对何塞道:“派鹰船去给郑芝龙传令,把这事告诉他,下手不要没轻没重的‖”
“是!”何塞起身离席,大步朝行宫外走去,那里有商队士兵等著。
白清腹誹不止:“现在传令估计已晚了,就郑一官那性子,指不定公主这会已成筛子了,这群傻子马屁拍了半天,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早点讲!”
接著她扫了一眼厅上,突然发现眾人目光有些古怪。
心中一惊:“这些人该不会就是想借郑芝龙的手,把公主打死吧?难不成是觉得被俘了,就丟了什么狗屁贞洁?岸上人可真是麻烦!”
於是白清歉然道:“战船在海上航跡不定,未必能及时將命令传到。”
阮主神色一松,道:“无妨。”
白清心道:“果然,好黑的心!”
黎文雄道:“言归正传,现下大越奸臣当道,还望天使相助!”
白清顿作难状:“我部都是商船,此次前来,只为通商,怎么能牵扯进別国政事?”
陈文定不敢置信的看著白清,心想:“船上安十几二十几门火炮的,也叫商船?大明水师的战船是什么样?
以前老夫总觉得大明是末年王朝,除了领土广袤,其他一无是处,现在才知自己见识短浅,坐井观天,殊为可笑!”
黎文雄惊疑不定,心道:“不对啊,大明水师要能如此强横,潿洲是怎么被钟阎王一锅端了的?难不成,大明水师也是强干弱枝,精锐都在中央手里?
大明幅员辽阔,物產丰饶,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时间阮主君臣心思千迴百转,又百般拍起白清马屁,不断央求其出兵帮扶。
白清清清嗓子道:“直接对抗北方郑主,恐怕不妥,不过击杀海寇,倒是我部应有之义。”其实对抗郑主也没什么不可,白清只是按照舵公的吩咐,底线一点点退让,以免一步退的大,让別人以为这底线不值钱。
果然这话一出,阮主君臣一片欢腾,阮主问道:“请问天使,此番荣戟遥临,广南当以何物充贡,方合四夷咸宾之礼?”
白清暗道:“终於说到正题了。”
“听闻广南盛產柚木,有一批龙骨大料,我倒很想见识见识。”
这话一出,宴厅上顿时安静下来,臣子目光有些躲闪。
许久,阮主歉然道:“天使有所不知,柚木生长缓慢,生长成材,就百年时光,龙骨料又须笔直无疤、纹理均匀、內无空洞,堪称千里挑一。
广南这批木料,是先主在世时砍伐、储运,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堪称国运之材,轻易不可予人。”“不过……”阮主话锋一转,“既然天使已开尊口,岂有不允之理,本主这就令僕人从富春宫廷中运来一株!”
就一颗好干什么?
白清道:“既如此珍贵,那就不要了,我只求看一眼即可,而且木料运输麻烦,不如我去亲自看吧。”柚木树在中南半岛很多,但能做龙骨料的十分稀少,尤其是陈化了几十年的大料,更是无价之宝。阮主以其建造佛寺,尚且捨不得,更遑论送人。
现在听白清说只看一眼就行,自然喜出望外,恨不得立马答应下来。
假装思量再三,才下定决心道:“也好。富春在会安西北二百里,车架数日便至,请天使稍作准备,咱们两日后出发。”
宴会结束,白清拒绝了阮主留宿的好意,从行宫中出来,乘坐抬舆向舰队方向走去。
到港口时,见香料之路號已经回来了,便顺著舷梯走上其甲板。
郑芝龙接到消息,出来迎接。
白清道:“你回来的倒快。”
郑芝龙嬉皮笑脸的道:“我怕回来晚了,又要挨你揍。”
白清不觉莞尔,见甲板一角堆著几十个人头,有船员正用盐醃製,问道:“这些海寇脑袋留来干嘛?”郑芝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南澳岛来的,下午刚到,是两广总督的命令。”
白清通读一遍后道:“那就醃吧,好歹能换些军功,对了,我叫何塞给你传的令收到了吗?”郑芝龙一愣:“什么命令?”
海上太大,加上传令时又天黑,收不到实属正常。
好在阮主宫廷里,也没人在乎那公主的生死,白清便摇头道:“没事。”
“对了,我在海寇船上救了批俘虏,其中有个女的,好像是什么公主,你要不要看看?”
白清心中一凛道:“带路。”
二人下到船舱,见到十几个阮主士兵,全都浑身湿噠噠的,挤成一团发抖。
有一人双手抱膝,单独坐在一旁,只穿了贴身衣物,一看就是个女子。
见郑芝龙下来,立马就有人跪著挪到他面前,嘰里呱啦的说著听不懂的话。
郑芝龙皱眉道:“闭嘴!”
那人立马悻悻退到一边。
郑芝龙道:“我让通译瞧过了,他们都说那女人是公主。”
白清目光落在她身上,饶有兴趣的打量。
郑芝龙解释道:“这女人什么也不说,看在所谓公主的份上,还没动刑。”
白清叫通译下船舱,然后上前,抓来那女人的双手,见她手上细皮嫩肉,没有老茧。
又用手扳著她下巴,把她朝向自己,另一手挤开她嘴唇,检查牙口。
末了,白清笑道:“你爹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