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荒诞不羈(1/2)
先王李克用弥留之际,曾取出三支箭,交到李存勖手中。
每一支箭代表一个未灭的仇敌。
第一支,幽州刘仁恭。
第二支,契丹阿保机。
第三支,朱温。
“先王遗恨,孤一日不敢忘。”
“三矢之中,第一矢便是幽州刘仁恭。”
“可如今刘仁恭已被其子刘守光囚禁,幽州易主。”
“刘守光此人虽首鼠两端,但对我晋国並无交恶之举。”
他踱了几步。
“名不正则言不顺,孤若贸然出兵幽州,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晋王凌弱暴寡。”
“王鎔和王处直刚归附,若见我是这等行径,焉知不会心生寒意?”
他抬起一只手,朝堂中眾將指了指。
“更要紧的是,將士们怎么看?”
“出征打仗,將士们需要一个理由。”
“有了这个理由,士气便有了,军心便齐了。”
“没有这个理由,纵然號令如山,打出来的仗也是面和心不和。”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拿手指轻轻敲著碗沿。
“理由不一定要对,但一定要有。”
他放下酒碗,目光投向郭崇韜。
“郭从事,你有何高见?”
郭崇韜一直半眯著眼睛坐在席上。
听到李存勖点名,才慢悠悠睁开眼,嘴角掛著一丝笑。
“大王英明。”
“名正言顺四个字,確是千古不易之理。”
他起身离席,走到堂中,朝李存勖一礼。
“刘守光此人,臣颇有了解。”
“囚禁亲父,鴆杀兄弟,霸占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
“此人本性平庸愚昧,才疏意广,整日沉溺酒色,然而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他竖起一根手指。
“狂悖。不是一般的狂悖。”
“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狂悖,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觉得天底下就数他最了不得。”
“这种人最好对付。”
“怎么对付?”
李存勖来了兴致,身子前倾。
“捧杀。”
郭崇韜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大王可令成德王鎔、义武王处直、昭义李嗣昭、振武、天德诸镇,各遣使者赴幽州,奉上玉册金印,共尊刘守光为尚父。”
满堂寂静。
角落里传来卢质嗤的一声冷笑。
“尚父?郭从事这是要把刘守光捧成太公望呢,还是要把他捧成郭令公?”
“都不是,臣是要把他捧成待宰之豕。”
堂中一阵低笑。
郭崇韜的笑意不减,目光却极冷。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这份面子够大。”
“可这份面子一旦戴到了头上,他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五镇的使者来了,玉册金印摆在面前,满耳朵都是『尚父千秋』,他岂能不骄狂忘形?”
“骄狂之后呢?凭刘守光的性情,拿了尚父的头衔还不够。”
“他会觉得,连五镇的节帅都尊我为尚父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
“称帝。”
这两个字说出来,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刘守光一旦称帝,大王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堂中静了三息,李存勖放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骄兵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箭一矢,只需几车礼物、几道文书,便能让刘守光自己引颈就戮。”
“妙!”
周德威和李嗣源也不禁点头。
这一计確实高明。堂堂正正的明谋,你明知道是个死局,可刘守光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跳。
就在这时候,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王府亲卫快步走进来,在李存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存勖的表情一变。
“什么?”
亲卫又重复了一遍。
李存勖愣了一下,隨即面露惊讶之色。
“诸位,出了件奇事。府门外来了一个负贩老叟,自称是刘氏的生父。”
此言一出,堂中嗡的一声。
刘氏名唤玉娘,李存勖最宠爱的妾室。
此女出身成安县寻常人家,五六岁时遇兵乱,与家人失散,被父亲的副將袁建丰捡了去,送到王宫给曹太夫人做了侍女。
长到十五六岁,容貌出眾,能歌善舞,李存勖一眼便看上了,纳为妾室。
如今冒出来一个自称是她生父的老叟,这事可就新鲜了。
李存勖想了想,说道:“去请袁將军来。”
袁建丰是当年捡到玉娘的人。
没一会儿便到了,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
“袁將军,外头有个负贩老叟,说是刘氏的爹。”
“你当年捡到刘氏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的家人?”
袁建丰仔细回忆了片刻。
“大王,末將当年攻破成安的时候,是在一条巷子里头捡著的髫年稚女。”
“那时她才五六岁,又哭又闹的。末將把她抱上马的时候,確实有个老叟从后头追上来拽末將的马韁绳,嘴里喊著什么『把孩子还我』之类的话……”
“长什么模样?还记得么?”
袁建丰挠了挠头。
“年头太久了,记不太清,只记得那老叟瘦得跟枯木似的,头髮花白,穿著一身布褐……”
李存勖点点头。
“行了,先把人带进来看看。”
亲卫领命出去,不多时,带著一个老叟走了进来。
老叟约莫六十来岁,身形瘦弱,佝僂著背,脸上的皮肤粗糙得跟枯树皮似的,满是风霜刻下的沟壑。
头髮花白凌乱,只在脑后鬆鬆地扎了个髻。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头还背著一副负贩担子。
他一进堂,便被满堂的灯火和衣冠济济的阵仗嚇了一跳。
两条腿直打哆嗦,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磕了几个响头。
“小人……小人刘山喜……拜见大王……”
声音又干又哑。
李存勖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袁建丰。
袁建丰蹲下身子,从侧面仔仔细细端详了老叟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拊髀道。
“大王,末將想起来了!当年末將抱走稚女的时候,这老叟从后头追了几十步……”
“看著確实有些眼熟,年纪、身形、面相,都对得上。”
“可末將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斩將搴旗的事儿,不敢妄加断言,只能说似乎就是此人。”
李存勖哦了一声,又看向老叟。
“老叟,刘氏小时候叫什么?”
老叟抬起头来,乾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乳名唤作……唤作三娘。”
“因为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她排行第三。”
“大名玉娘,是她娘起的……她娘说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粉雕玉琢的,跟块玉似的……”
他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发抖。
“她娘在她三岁那年害了病……走了……就剩小人和她相依为命……后来兵乱……兵来了……”
“我护不住她……眼睁睁看著她被人抱到马上……我追……我追了好远……追不上……”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著她了……”
堂中安静了一阵,几个心软的幕僚面露不忍之色。周德威嘆了口气。
李存勖听完,拊掌大笑。
“好啊!这是喜事啊!”
他面带喜色地朝亲卫挥手:“快!去后院把刘氏请来,就说她阿耶找上门来了,父女团聚!”
亲卫应声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堂外传来了环佩叮噹的声响。
刘氏来了。
她穿著一身鹅黄窄袖襦裙,外头披了一件絳紫色的半臂,腰间束著一条金丝编成的细带。
头上梳著高高的灵蛇髻,髻上插了一支凤首步摇,釵尾垂下几缕细细的珠串。
容貌確实出眾,芙蓉面,杏眼明亮有神,唇若涂丹,走起路来步態轻盈。
可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从接到传话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步入节堂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扫了一圈。
满堂文武,灯火辉煌,主位上坐著喜形於色的李存勖,堂中间跪著一个裋褐支离的老叟。
老叟正抬著头,用一双老泪纵横的眼睛朝她望过来。
刘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下。
她又继续往前走了。
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李存勖笑著朝她招手。
“玉娘,快来。你看看这位丈人,可认得?”
刘氏走到了老叟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叟。
老叟也仰头看著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膏烛光中交匯了。
老叟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出什么,却被激动哽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盯著老叟看了几息,慢慢地转过头来,朝李存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破绽。
“大王,这位丈人是谁?”
“他说是你生父,叫刘山喜,成安县人。”
“说你乳名叫三娘,上头还有两个阿姊,袁建丰也认过了,说当年確实有个老叟追著他的马跑了好远。”
“你看看,认得不认得?”
刘氏又看了看老叟。
老叟终於发出了声音。
“三……三娘……”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三娘……阿耶来了……阿耶找了你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想要去够刘氏的裙裾。
手指在离裙褶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刘氏后退了一步。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氏的脸上划过一道极快的阴影。
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那双老眼,那张风霜皸裂的脸,那佝僂的身形。
在她记忆最深处,在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了二十年的旧梦里,有这么一个人。
冬日里,这个人把她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脚。
春日里,这个人背著她去田陌上看芸苔花,她骑在他的脖颈上,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笑。
贼军来的那天,这个人拉著她拼命逃。
她听见他在喊。
“三娘!三娘!”
她那时候太小了。
五六岁的髫年稚童,能记住多少?
可那声嘶力竭的呼唤,那双拼命伸过来却够不著她的手,那张越跑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脸……
她记了二十年。
可现在,她不能认。
她在这座晋王府中,靠的是李存勖的宠爱。
这个身份不高贵,但乾净。
一个自幼在王府长大的青衣,受曹太夫人教养。
跟一个负贩老叟的女儿,是两回事。
正妻韩氏那边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沙陀部讲究门第血统。
若是让人知道她生父是个穿坊走巷的负贩,內寢里那些凶险万分的爭斗,便会多出一把致命的尖刀。
这些念头在刘氏脑海里翻滚了也就两三息的工夫。
她开口了。
“大王。妾身的阿耶,在二十年前的兵乱中便已被溃兵杀害了。”
老叟浑身一震。
刘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彻骨。
“当年妾身年幼,曾亲眼看见阿耶倒在血泊之中,妾身围著阿耶的尸首擗踊哀號,直到袁將军来了,才把妾身抱走。”
她朝李存勖一笑。
“大王不信,可以去问袁將军,当年袁將军捡到妾身的时候,妾身正哭得气绝復甦呢。”
袁建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隱隱觉得不对劲。
他当年捡到玉娘的时候,小童確实在哭,但也不像是刚丧了考妣的那种哭法。而且他明明记得后面有个老叟在追……
可此时此刻,当著满堂文武的面,他能说什么?
刘氏面对老叟,表情从温婉变成了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了凌厉。
“你是哪来的狂诈之徒?我阿耶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誆骗到晋王府头上来。你是欲寻死乎?”
老叟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著头,满脸的泪痕,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望著面前这个衣著华丽、容貌绝美的女人。
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
是他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暖脚的三娘。
他找了她二十年。
从成安到太行,从太行到河南,从河南又回到河北。
走遍了数镇之地,问了无数的人。
每到一处州县,便挑著负贩担子穿坊走巷,一边卖针线一边打听消息。
打听了二十年,终於確认了消息。
又攒了大半年的资斧,从成安一路走到太原。
他以为她会哭著扑进他的怀里,像髫年时那样叫他一声阿耶。
“三娘……”
他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三娘,阿耶没死啊……阿耶好好的呀……你忘了么?”
“你髫年时最爱吃阿耶买的乳糖酥酪,每回吃完了嘴巴上粘著一圈白乎乎的……”
“你属鸡的呀,生在九月,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三岁……”
他越说越急。
“三娘,你看看阿耶,你仔细看看……阿耶老了,可容顏未改啊……”
“你看看阿耶的手,你髫年时最喜欢揪阿耶的大拇指……”
他举起一双粗糙的老手,手指弯曲,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双手在颤抖。
刘氏看著那双手,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来人!这个狂徒,冒充王府亲眷,来人,给我打!”
几个亲卫面面相覷,犹豫著没有动手。
他们看向李存勖,等他的示意。
满堂文武皆惊愕失色。
袁建丰张著嘴,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刘氏那仿佛要食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亲卫面面相覷,没敢动手,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明眼人皆知,这老叟说得丝丝入扣,袁建丰也认了,十有八九就是生父。
李存勖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乾咳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出言转圜:“咳,玉娘啊,你看这丈人年纪也大了,说的细处也都对得上,要不……”
刘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李存勖。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的娇媚,只有毫不掩饰的凶狠和警告。
那一眼,仿佛在说:你今日要是敢认这个穷酸老丐,我便与你不肯干休!
他乾笑两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竟然默不作声了。
堂堂晋王,在沙场上听见几万大军的怒吼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李存勖,竟然在满堂文武面前,被一个宠妾的眼神瞪得缩颈避视。
亲卫们见大王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上前动手了。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叟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老叟拼命挣扎,可他那副瘦弱的身骨哪里挡得住两个壮汉?
他被架著往外拖,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三娘!三娘!是阿耶啊!阿耶真的没死!你看看阿耶啊!”
他嘶声喊著,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刘氏站在堂中,面朝著门口的方向,冷冷地补了一个字。
“打。”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一息,拳头便落了下去。
老叟惨叫一声,身子蜷缩如虾。
拳头一下接著一下,打在肋骨上,打在背脊上,打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老叟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下了闷哼。
他缩在地上,双手护著头颅,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三娘……三娘……阿耶……是阿耶啊……”
堂中无人敢言。
老叟在地上翻滚哀嚎,双手死死护著头颅,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喊著刘氏的乳名。“你髫年时最爱吃乳糖酥酪……你属鸡的呀……三娘你看看阿耶啊!”
这悽厉的喊声在灯火通明的节堂里迴荡,荒谬得令人窒息。
左侧的武將席上,李嗣源、周德威、郭崇韜等人皆瞠目结舌。
这帮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个没见过斩將搴旗?
可此时此刻,他们面面相覷,手里端著的酒碗僵在半空。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宠妾,指使著王府甲士,当著满堂文武的面,把自己的生身之父往死里打。
而那个晋王殿下,居然缩颈避视坐在主位上,装聋作哑!
坐在右侧末席的录事参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是个纯粹的文臣,平日里连杀鸡都没见过,此刻看著那老叟被打得口吐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逃离这个荒谬绝伦的节堂。
他的身子刚离开重席半寸,身旁的同列便在食案底下死死踩住了他的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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