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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巴陵?睢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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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到一斤上下,六万石粮食还能撑多久?”

高郁低头在心里算了一阵。

“原先估算是十个月。实际减去折损约莫七八个月。如果口粮加到一斤上下……”

他抬起头来,声音沉了几分。

“五六个月。”

五六个月。

原先的七八个月变成了五六个月。

还不算伤兵加餐、牲口餵料、守城器械的人力耗费。

许德勛没有说话。

李琼倒是开了口。

“许公,有一件事属下想提。”

“说。”

“城头上的兵卒,大半是久经战阵的宿卒。”

“这些人见过血,经过事,对虚攻有分辨能力。但上个月强征进来的那批百姓不一样。”

“他们没上过战场,对敌军的『天雷』之声毫无防备。”

他顿了顿。

“属下建议,搜集城里的破布和稻草,给守城的兵卒发下去,塞进耳朵里。”

“至少能减弱炮声对心神的衝击。”

秦彦暉听了,略一点头。

他想到了那个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耳的阿柱。

“李將军说的有理,另外,属下也有一言。”

许德勛看向他。

“老卒和新征之卒,不能分开部署,应当错杂编排。”

“老卒一个火,新卒一个火,交叉排列。”

“老卒能镇得住场面,新卒有了老卒撑腰,胆气就不容易垮。”

许德勛沉吟了几息。

“好。就依两位將军所言,破布今日就发下去。”

“老卒新卒错杂编排之事,各段城头的指挥使自行调配。”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

“刘靖要磨,就让他磨,但咱们也不能干等著被磨。”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巴陵城的位置停了一下。

“更番的规矩要调,每段城头分成四班,三班轮守一班歇息。”

“歇息的那一班务必脱甲睡觉,不许让人打扰。”

“谁打扰了歇息班的人,以违令论处。”

“此外……”

他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的马希振。

马希振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大公子若是无事,便去城中各处走走,让百姓们看看大公子的面孔。”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让马希振去给百姓安民。

一个傀儡,总得有傀儡的用处。

马希振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还是那么轻。

散会之后,诸將各自回营调遣。

高郁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在门槛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轻轻发抖。

五六个月。

六万石粮食,五六个月。

如果刘靖的虚攻持续下去,耗费还会增加。

五六个月可能变成五个月,四个月。

到了最后,城里粮尽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高郁想起了一个人。

张巡。

安史之乱的时候,张巡守睢阳。

粮尽之后,吃马、吃草、吃皮革、吃树皮。

最后吃人。

张巡是千古名將,忠烈无双。

但他在那座城里做的事情,后人不敢细想。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秋天的巴陵城,梧桐叶开始泛黄,从枝头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

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有一两条不知忧愁的鯽鱼在水草间窜来窜去。

看上去岁月静好。

但城外三面,八万大军的营帐已经连成了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高郁长出一口浊气,裹了裹身上的袍子,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公廨。

马希振在散会后没有直接去城中巡视。

他先回到了住处。

脱掉了那件不合身的锦袍,换上了那件道袍。

他喜欢道袍。

穿著道袍的时候,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吕仙观修道,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硬黄纸,研匀了墨,提笔蘸饱。

这是他在吕仙观养成的习惯,心不静的时候,便抄经。

笔锋落下,写的是《黄帝阴符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抄到这一句,他的手腕猛地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杀机”二字上洇开了一团刺目的黑晕,像极了乾涸的血跡。

他站在窗前呆了一会儿,望著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落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

他想起了吕仙观后山的那棵老松树。

他经常在那棵松树底下打坐。

松风入耳,流云过眼。

眼前没有这铺到天边的兵营,耳边没有那声天崩地裂的炮响。

可他回不去了。

马希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换上了锦袍。

然后出了门,去城中走了一圈。

百姓们看见他,有的远远站著行个礼,有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几个老人拦住了他,问这仗要打多久,城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马希振什么都回答不了。

他只能说:“诸位放心。许將军会守住巴陵的。”

……

巴陵城头。

秦彦暉看了看城外寧国军的营寨。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外就是康博的大营。

营寨里的帐篷挤得一顶连著一顶,炊烟正裊裊升起。

一日之计在於晨。

大营里的寧国军也在吃早饭。

也许跟城里一样,是粟米粥配咸菜。

也许比城里好一些,有肉有蛋有酒。

城外的人吃得饱。

城里的人吃得少。

时间长了,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秦彦暉收回目光,叫了一个军校过来。

“去把军需官找来。再带二十个民夫,挑夯土来。这段城墙底下得重新夯实,不能拖了。”

军校应声去了。

秦彦暉独自站在城墙上,凝视著城外那片绵延不绝的敌营。

风从洞庭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潮润的水气。

城墙上的楚字旗帜在风中翻卷了两下,旗面已经褪了色,边角处磨出了毛边。

这面旗帜插在这里,不知道还能插多久。

秦彦暉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白天要把那段夯土修好,要把床子弩的绞索换了,要把老卒和新卒错杂编排的事安排下去,要把麻絮、破布和稻草发到每个守城兵卒手里。

一件一件做。

做完今天的事,再想明天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这几日的章程。

经过昨夜阿柱缩著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了一步。

阿柱已经醒了。

他坐在地上,两只通红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手握著长枪。

城外远处,寧国军营中已经传来了人声和埋锅造饭的动静。

天亮之后,鼓声会停。

但天黑之后,鼓声还会再来。

这就是围城。

不是一时刀枪相见的廝杀,而是一场不见血的熬耗。

比的不是谁的刀更快,谁的城墙更厚。

比的是谁的心气更硬,谁更熬得住。

比的是谁先垮。

朝霞从东方透出来,远处洞庭湖的湖面被映成了一片碎金。

城墙顶上的楚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翻卷了两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之览者,每嘆围城之苦,苦不在刀兵,而在等。

城外之人等城破,城內之人等天明。

天明復天暗,天暗復天明。

如是往復。

人便不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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