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瞬间瓦解的局势(2/2)
图列维家族人丁单薄,还活著的骑士们必须选择效忠老侯爵唯一的儿子。只要这孩子依旧被希诺斯侯爵控制,就不会有人擅作主张提復仇的事情。毕竟死人会自动丧失所有的政治权力————看看老马洛恩公爵吧,活著的时候在河湾地一呼百应、莫敢不从。刚死还不满半年呢,连生前指定的继承人都被推翻了,他生前究竟是怎么定的,有人在乎吗?
除非死人能从坟墓之中爬出来。
白鱼堡的江边码头,由於岭谷已经全面对外封闭,过往只剩下岭谷內部互相往来的商船,交换一些粮食铁器之类的日常必需品。
一位图列维家族骑士在码头上巡逻,防范著可能出现的江贼水匪。当然,由於近期对外贸易近乎中断,原本的江贼水匪也大多洗手不干,回村重新当农民去了,如今这种巡逻更多意义上只是“走一遍程序”。
脚下的腐朽木板嘎吱嘎吱地响,看著远处空空如也的江面,老骑士不由得想起岭谷还未封锁时的热闹景象:进入谷地的外来船队排队在码头停驻,各种旗帜从这里一直飘扬到视线可见的尽头。
力工们在不断来回奔走搬运货物,家族税务官们收税收到手软,负责巡逻码头的骑士们每天都有免费的麦芽酒和蜜角麵包享用,下班后还能额外领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再看看现在的这幅惨景————该死的岭谷大公爵,愿眾神把你的尸体拖入到地狱里去!
老骑士发泄般踢著码头立桩,嘴里嘟噥诅咒著什么,身后两名年轻的骑士扈从默默侍立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以免成为骑士老爷的受气包。
忽然,一名骑士扈从瞪大眼睛,叫道:“老爷,那,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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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骑士神情不善地回过头去,下一秒眼球差点凸出眼眶。
只见表情苍白的图列维侯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码头末端,脸盘浮肿,嘴唇青紫,头髮上还有纠缠的水藻,眼神直勾勾地盯了过来,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尸体。
老骑士颤抖著想要拔剑,但手指却哆嗦到完全握不住剑柄。他终於艰难地张开双唇,过去几十年培养的忠诚意识重新上线,语气已经变得恭顺起来:“侯爵大人————”
“隨我去守卫营房。”图列维侯爵缓缓说道。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两片金属磁石在互相摩擦,带著如同地狱深处的迴响之空灵。两名骑士扈从恐惧得大腿打颤,强忍住想要转身逃跑的衝动,悄悄躲在老骑士的身后。
老骑士反而更加冷静了。对方既然还能说话,说明至少还保留有生前的理智,因此也就镇定心神,低头说道:“谨遵您的吩咐,大人。”
他单手在腰间按住剑柄,跟在图列维侯爵的身后,摆出隨时准备拼杀的搏命架势。
带著老骑士与两名扈从,图列维侯爵缓慢迈步离开码头,朝著山上的白鱼堡方向走去。
从码头上山只有一条石道,不仅弯弯曲曲歪七八扭,而且到处遍布哨塔与堡垒。如果有敌人试图从山脚码头出发进攻山顶城堡,必然会在这层层防线之下付出惨痛的代价。
然而,这些防御设施根本无法阻挡图列维侯爵,所有当值的家族守卫在瞥见他面容的瞬间,就立刻震惊地离开岗位,沉默片刻,下意识加入跟在他身后的队伍。
人群中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无人敢向前方的图列维侯爵开口询问,只能压低声音惊恐而颤抖著互相交流。
图列维伯爵无视了身后的骑士与扈从们的惶恐不安。他面无表情地拾阶而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而身后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些脚印,仿佛触碰到半点就会被诅咒似的。
如此规模浩荡却又颇为诡异的队伍,很快就吸引了城墙上守卫们的注意。尤其是对方靠近之后,看到领头之人居然是图列维侯爵,甚至有家族骑士嚇得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去。
图列维侯爵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止步,沉默地看向城墙上的守卫。
“开门!”图列维侯爵喊道。
“不能给他开门!”城墙上有骑士喊道,“没有希诺斯侯爵的命令,谁都不能擅开城门!更何况他只是具行走的溺尸————”
然而,这个外来骑士的说法,反而激发了许多图列维家族骑士的怒火:“去你妈的吧!下面的可是我们的侯爵大人!”
那名骑士还要辩解劝阻,很快就被好几个骑士按倒在地,顺便给他的嘴里塞上抹布,以免他喊出更多“动摇军心”的话语来。
事实上,骑士们並非没有注意到图列维侯爵的异样。比如他那煞白到没有血色的面孔,浑浊而无光的眼神,似乎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般的湿透了的衣物,以及溺死者特有的浮肿体型————只是家族骑士们早就对城堡里那帮鳩占鹊巢的外来贵族极其不满,此时纷纷装傻假装看不出来,迅速指挥扈从们转动绞盘、吊起城门。
城门终於开启,图列维侯爵迈步入城。家族骑士与扈从们全副武装跟在身后,摆出任由侯爵大人指挥的英勇架势一如果忽略他们与图列维侯爵之间始终保持著足够距离的话。
很快,这个消息便传回到了白鱼堡。
得知此事的岭谷贵族们,迅速聚集在城堡大厅之中,慌张惊恐地討论起来。
“图列维侯爵已经死了,在外面的肯定是个冒牌货!我们得儘快將此事定性为叛乱!”
“你怎么知道侯爵已经死了?咱们的公爵大人”不是说侯爵正在养病吗?”
问这话的岭谷贵族显然是个阅歷不深的傢伙,没有品出希诺斯侯爵的对外解释仅仅只是一个说辞而已,但其他贵族们自然也不可能在公开场合將这层遮羞布给扯下来,只能默契地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图列维侯爵正在养病,所以外面那个绝对不可能是图列维侯爵,我们得请公爵大人”儘快出来决定要如何应对!”
眾人一边群情激奋地表態,一边將目光投向了艾瑞克伯爵,毕竟他是希诺斯侯爵最信任的心腹口艾瑞克沉默不语,因为希诺斯侯爵此时正全身浸泡在浴缸之中昏迷不醒,仅仅依靠一根固定好的芦苇管维持呼吸。由四个侍女不断往缸中倒入新的圣水,將那些被尸气染黑的污水给衝出去—
怎么可能出来给你们拍板决策?
“公爵大人”正在忙著重要的事情,哪里有功夫去管这个连身份都不明的冒牌货?”他只能使出拖延战术,傲慢地下令说道,“我会去通知他这件事情。至於你们————將所有的骑士和扈从都召集起来,决不能让叛军攻入城堡!想想惹怒公爵大人”的后果吧!”
岭谷贵族们顿时一片譁然。如果单单只是图列维侯爵的冒牌货那还好说,但如今对方身后可是跟著成群结队的武装骑士!对“公爵大人”而言,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能比眼前这个还要紧急?
当然,儘快召集人手肯定是没错的。哪怕真的打不过了,也得有手下保护自己撤退。
因此岭谷贵族们很快一鬨而散,各自去召集他们带过来的隨从。
表情阴沉的艾瑞克伯爵迅速冲回房间,衝著正在准备神术的尼斯克大声命令道:“让侯爵大人儘快醒来!”
“不行的。”尼斯克连忙拒绝,“他距离上次醒来根本没过多久————”
艾瑞克已经急眼,索性抽出腰间长剑,架在尼斯克的脖颈上,恶狠狠道:“我说!让他!醒来!”
“现在让他离开圣水无异於將他杀死!”尼斯克惊恐叫道,因为脖颈间传来淡淡的刺痛感,显然剑刃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但若是希诺斯侯爵因为离开圣水而死,他自知同样也逃不过被问罪杀死的下场。
“一定有別的办法,祭司!”艾瑞克恼火叫道,“如果他醒不过来,你也別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没有別的办法!必须等到下个时间节点!”尼斯克绝望喊道,“亡灵瘟疫又不是什么罐子里的牛奶,哪怕在倾倒出来的过程中也能隨时停下的!”
艾瑞克伯爵拒绝相信这个说法,因为他已经隱约察觉到某种不妙的跡象:
希诺斯侯爵,也就是岭谷贵族们推举的“大公爵”,是依靠强权、恐惧和残忍手段来统治手下贵族们(而非更加传统的利益、联姻和约定俗成的习俗)的领袖。他的统治力和他本人的形象是牢牢捆绑的,用贵族们私下议论的话说,“公爵大人只要站在庭院之中,连夏夜里最吵闹的蟋蟀也要惊恐噤声”。
但如果他本人没法出现在贵族们面前呢?
慑於过往积累下来的余威,岭谷贵族们依旧会执行他以前的命令,但这种惯性会隨著他消失得越来越久,以及整体局势的越发不利而迅速瓦解。用更夸张的比喻来说,就像是被鞭子约束著的奴隶们,突然发现手持鞭子的监工不见了似的一光是想像一下后果,便让艾瑞克伯爵有种抑制不住的焦虑。
他的担忧並没有错。
没有希诺斯侯爵的决策拍板,面对图列维家族骑士们的步步紧逼,城堡里的岭谷贵族们根本无法做出统一有效的应对。有人主张防守拖延,有人坚持要反攻突围,有人说先和对面谈判会比较合適,还有人在前三者之间反覆横跳,一下觉得这边说的有道理,一下又认定那边说的没什么问题。
由於谁也说服不了谁,外面的骑士队伍又在逐渐逼近,分裂为三个派系的岭谷贵族们很快就选择各行其是。
支持反攻突围的贵族们,带著为数不多的手下衝出城堡,並且因为人数上的劣势,逐渐在廝杀之中落入下风。
希望谈判沟通的贵族们,来到前线要求会见图列维侯爵,被家族骑士们客客气气地请到旁边,並且暂时没收了他们携带的武器。
剩下来的岭谷贵族,看著瞬间空了大半的城堡大厅,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艾瑞克伯爵还没回来吗?”有人问道。
无人回答。
哪怕是最支持希诺斯侯爵的死硬分子,此时心里也忍不住开始思考,即便那位“公爵大人”立刻现身,还能將如今这个急转直下的不妙局势救回来吗?
如果已经无力回天,我们————此时又要怎么做,才能儘可能保住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