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易盟(1/2)
第385章 易盟
临洮城,独孤阀主府。
府中厅事堂恢宏亮,面阔五间,进深三楹。朱红廊柱拔地擎天,错落有致的雕花斗拱层层叠叠,飞梁画栋,规制儼然,宛如一座小型的帝王宫殿。
堂內空旷轩,排布整齐,足足可容纳一百五十张檀木几案。
此刻堂中宾客满堂,座无虚席。
独孤阀辖境內的世家巨擘、一方豪强端坐前排,各州城文武官吏依次列坐其后。
东侧另闢雅席,专门预留给出世方外之人。
瞭然大师与清慧师太德望尊崇,居於东席最上首。
一队妙龄美婢身著统一的桃色襦裙,莲步轻移,身姿娉婷。
她们手捧描金黑漆木盘,將羊羔佳酿、山珍海味、四方珍饈逐一奉至宾客案前。
丝竹雅乐婉转缠绵,琴瑟和鸣,余音绕樑。
堂內宾客谈笑风生,杯盏轻撞,清脆声响不绝於耳,觥筹交错间,儘是门阀盛宴的繁华盛景。
前厅喧囂鼎沸,而后宅深处的沁瑶院,却寂静得近乎清冷。
六名裹著加厚冬袍、暖额束髮的侍女,敛声静气,正缓步离开院落。
院中尚且立著五位年青安尼,人人面上覆著一层素自轻纱,只露出一双清透得美的眉眼,身姿子然,气质出尘飘逸。
沉寂间,堂屋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又一名女尼缓步走出。
此女与院中五人装束一致:身著灰白田相七衣,头戴庄严五佛冠,颈间佛珠垂落,腰间悬一枚墨玉法牌。
她左手托一具素白钵孟,右手提一桿暗沉锡杖。
轻纱遮面,仅露一双眉眼,可那清冷脱俗、清丽绝尘的气韵,轻而易举便压过了院中其余五位比丘。
这位刚出来的女尼,正是乔装改扮的独孤阀嫡女,独孤婧瑶。
院中五名女尼见她出门,齐齐欠身行礼,声音清冷:“见过独孤小娘子。”
独孤婧瑶浅浅頷首:“有劳几位女师了。”
为首女尼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小娘子,请。”
说罢,她提起锡杖,率先迈步走向月亮门。
独孤婧瑶款款而去,插入队伍第三位,与几位真正的比丘一起,向前院方向走去。
此时前院厅事堂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饮已至酣处。
阀主独孤望手持一尊通透的白玉酒爵,唇边噙著浅淡笑意,缓缓起身。
他走到堂前一面绘满古先贤典故的十二扇高大木屏风之下,驻足转身,面向满堂宾客站定。
原本谈笑喧譁、推杯换盏的宾客,见阀主起身,便知他必有要事宣告,喧闹声渐渐消散,满堂悄然寂静下来。
独孤望抬手轻挥,婉转的丝竹声瞬间停下。
“诸位。”
独孤望含笑道:“今日腊八,岁末收官。承蒙各位不辞霜寒,远道齐聚临洮。
恰此良辰,本阀有一桩紧要大事,要当眾宣示。此事关乎我独孤氏今后行止,亦牵繫河陇一方万民安稳。”
独孤望侃侃而谈时,厅堂侧面的帷幔之后,与郑常同行的几人,正把两个抬著酒罈要走进厅事堂的奴僕打晕,扶著悄悄放倒。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心智懵懂,宛若稚童,且神智残缺。
二人眼睁睁看著身旁之人出手击晕奴僕,不由得瞪大双眼,慌忙捂住嘴巴,模样憨態可掬。
郑常朝他二人招了招手,指向厅堂最前排的几张食案,压著嗓音诱哄道:“看见那几桌吃食了吗?全是珍饈美味。你们快去拿,下手慢了就要被旁人抢光了,今夜会挨饿。”
慕容宏济眸光懵懂,怯生生地开口道:“我们————可以抢吗?”
“当然可以。”郑常微笑道:“孩童贪吃,席间大人不会怪罪的,快去吧,晚了可就被人吃光了。”
自从神智错乱后,慕容宏济便未再修剪过鬍鬚,因此杂乱的长须直垂至他的胸口,狼狈之极,可他的谈吐举止,却全然是孩童模样。
他马上扯了一把身旁的慕容渊,低声道:“快走,你陪我抢好吃的去。”
慕容渊自幼便是慕容宏济的伴读,逢迎討好早已刻入本能。即便如今痴傻懵懂,这份习性也未曾褪去。
听得慕容宏济催促,慕容渊大叫一声,便莽撞地冲了出去。
慕容宏济一看急了,生怕好东西都被他抢吃了,马上跟著跑了出去。
“如今河陇之地,世道不寧。我独孤氏决意————”
独孤望正要朗声宣告家族决议,上首席位之中,慕容晓晓也轻轻正衣敛容,准备起身出列。
就在这时,侧方帷幔骤然被人掀开,两道身形高大的汉子跌跌撞撞闯入场中。
这两人蓬头垢面,鬚髮杂乱,身高八尺有余,径直衝到前排食案前,不顾体面地伸出骯脏双手胡乱抓取案上佳肴,便往嘴巴里塞。
堂內採用分食之制,每位宾客面前各设一张精致檀木小几,摆放餐食。
陡然撞见这两名举止癲狂、模样粗鄙的怪人,满座权贵皆是一愣,全场死寂。
此处乃是独孤阀主的盛宴雅堂,何等庄重尊贵,怎会冒出这般粗野癲狂之人?
慕容宏济一手抓起香甜点心揣入怀中,一手挑拣烤肉,口中还孩童般地叫嚷著:“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不许和我抢。”
慕容晓晓怔怔地看著扑到近前、疯狂抢夺食物的慕容宏济,一脸惊骇。
纵使此人鬚髮杂乱,他也一眼认出,这正是慕容阀失踪许久的嗣次子,慕容宏济!
慕容晓晓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失声惊呼道:“宏济!你————他,还有渊儿?你们怎会在此处?”
紧邻慕容晓晓另坐一席的独孤瞻,闻声仔细一看,也辨认出了两人身份,忍不住惊呼出声:“慕容宏济?你怎会在此?”
他这一声吼得响亮,加之此时满堂死寂,过半宾客都听到了他这一声吼。
慕容世家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失踪的事情,在场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陇上权贵,当然都是听说过的。
他们立刻明白过来,那个傻兮兮的长须大汉,竟是慕容阀的嗣次子?
厅事堂中顿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传闻慕容二公子早已失踪,为何会出现在独孤阀府邸?”
“此事尚且不论,你看二人眼神涣散、举止痴愚,分明是————神智受损了。”
“那————总不会是————”
后面的话,不能再说了,但他们交头接耳间只要互相递个眼神,谁还不明白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独孤望站在前方,眼看著这惊变的一幕,只骇得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府邸正门之外,六名女尼步履从容,缓缓步出府门。
守门侍卫见一行人气度不凡,客气上前问询:“几位师傅,这是欲往何处?”
为首女尼面色淡然:“我师赠予婧瑶姑娘的礼物遗於车中,贫尼等去取来。”
说著,六女尼便飘然而去,自始至终,不曾多瞧他们一眼。
厅事堂內,局势已然失控。
慕容晓晓认出二人身份之初,心中先是涌上失而復得的狂喜,可转瞬便察觉二人神智混沌、状若痴傻,狂喜瞬间被寒意取代。
此处乃是独孤阀府邸,失踪半载的慕容子嗣突兀现身,且沦为痴傻之人。
一个阴冷的揣测瞬间在他心中形成:莫非,二人失踪,是被独孤阀暗中拘押?
是了,我家嗣次子本来就是要来独孤阀的,难不成一到就被关起来了?后来曾听说有人在某地见过他们,只是故布疑阵?
可,独孤家为何要扣押嗣次子?
这样一推敲,阴谋猜忌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慕容晓晓的心神。
他一把扣住慕容宏济的手腕,阻止他胡乱抓取食物,猛然转头直视堂前的独孤望,声如惊雷,震彻满堂。
“独孤阀主!我慕容氏嗣次子,为何会身陷你的府邸?又为何神智残缺、形同痴愚?”
独孤望面色发白,心中茫然,他也不明白,慕容宏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麻烦大了!
独孤瞻此时也意识到不妙,慌忙对慕容晓晓道:“慕容兄,此事必有蹊蹺,我独孤家与你慕容家素来友好,岂会加害贵阀嗣子,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
慕容晓晓厉声打断,声音暴戾:“世人皆知,我慕容氏二公子失踪半年有余!
谁能料到,他竟被你独孤阀私拘府中,还被迫害至心智残缺!”
其实,此刻暴怒失控的慕容晓晓,才是真的已经冷静下来了。
方才他脱口叫破慕容宏济身份,才是骤然重逢的本能震惊反应。
此刻,他心思已然清明,立即发觉不妙。
自家阀主失踪的子嗣竟突兀地现身於独孤阀的府邸,且变成了痴呆儿!
他要自保,必须得把事闹大,闹得无人不知,唯有如此,方能保命。
这个事一旦含糊过去,独孤家必然杀人灭口。
因此,慕容晓晓的嗓门拔得极高,满堂宾客,就没一个听不清楚的。
“独孤阀主!”
慕容晓晓目光凌厉,声音朗朗,如震屋瓦:“我慕容阀嗣子慕容宏济、族侄慕容渊,为何会现身你府?又为何会神智错乱?
今日满堂皆是河陇名流,当著大家的面,还请阀主你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某也不知啊!”
独孤望面色铁青:“慕容兄,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挑拨,蓄意离间你我两阀。宏济侄儿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中,本阀实是一无所知。”
“好。”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冷笑道:“既然阀主声称与此事无关,那便请独孤阀彻查此事,务必水落石出,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他攥紧慕容宏济的手腕,一步步后退:“现在,我要带宏济和渊儿返回饮汗城。独孤阀主,你不会拦我吧?”
独孤瞻急忙阻拦:“慕容兄,还请三思!你我两阀先前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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