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各有谋算,当官的烦恼(1/2)
李守中的笑容依旧平和:“王大人,你亦是东南士林翘楚,饱读圣贤之书,深知礼义廉耻。缘何自甘墮落,与蔡元长这等祸国殃民之辈同流合污?”他刻意加重了“祸国殃民”四字。
王革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他呷了一口羊羔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才慢悠悠道:“李祭酒此言差矣。蔡公……不也是东南士林出身?同是江南水土养育,同读孔孟之书,同登天子之堂。
这“清』与“浊』,”他放下酒杯:
“在王某看来,不过是个“势』字罢了。蔡公得势时,便是雷霆手段,整肃纲纪;失势时,便是奸佞当道,祸乱朝纲。李大人,你我皆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何必用这些糊弄乡野愚民、训诫无知稚童的冠冕堂皇之词?”
李守中微微一笑:“王大人!蔡元长借新法之名,行聚敛之实!“方田均税』,实为刮地三尺;“三舍取士』,意在打破门阀,动摇我东南士族百世之根基!这岂是“势』字可解?此乃断我士林之根,掘我士族之墓!你琅琊王氏,何等簪缨世胄,钟鸣鼎食之家!自王导公辅佐晋室以来,门第何等清贵!你……难道就眼睁睁看著祖宗基业,毁於蔡京之手?看著东南士族,沦为这新法之下的鱼肉?!”
王革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出身琅琊王氏不假,可不过是旁支末叶,族谱翻破,也只在特角旮旯里才能寻到他这一支的名字。族中嫡系高门,何曾真正將他放在眼里?
此刻李守中用整个琅琊王氏的荣耀来压他,更像是一种讽刺。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著冷硬:“李大人抬举了。王某虽是琅琊王氏血脉,却不过是旁支小族,微末出身。族中大事,自有宗主耆老定夺,轮不到我这个开封府尹置喙。王某……管不了那么多!”李守中盯著王革,仿佛要將他看穿,片刻后,他忽然也笑了:“好,王大人既如此说,那李某便不谈祖宗基业,只谈眼前现实。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死心塌地地跟著蔡元长?”
王革挺直了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蔡公於王某有知遇之恩!提携王某於微末,拔擢王某至开封府尹之位!此恩此情,王某铭记於心!背叛蔡公之事,王某断然不为!”
“知遇之恩?”李守中轻笑一声:“王大人忠义,李某佩服。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蔡元长……他今年贵庚几何了?古稀之年,纵是保养得宜,又能在这权位上坐多久?又能在这人间……活多久?”
王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李守中这话,直指核心,戳中了所有依附蔡京之人內心最深的不安!
蔡京,这座他们赖以乘凉的大树,终究有崩塌的一天!
李守中继续低语:“官家如今属意鄆王赵楷,明眼人皆知。然我士林清流,天下正朔所系,岂能坐视“废长立幼』之祸重演?东宫虽弱,然名分早定,乃天下共主!说到底,王大人效忠的终究是官家,是大宋社稷!那么,提前效忠未来的官家,未雨绸繆,又有何不对?难道要等到树倒猢猻散,才去哭那无主的坟塋吗?”
这番话赤裸裸地摊开,却带著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王革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密室內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香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他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映著他阴晴不定的脸。李守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良久,王革终於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向李守中,声音有些乾涩:“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李守中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火候已到。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其实……也无需王大人做太多。只是开封府狱中,恰好关押著一个人一一清河县的花子虚。”
王革眉头微皱,花子虚?一个因家族爭產、侵吞公產而入狱的紈絝子弟?这等小案,如何能入李守中这等清流领袖的法眼?
李守中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此案虽小,却牵扯清河县另一豪强一一西门天章,此人虽说钻研了蔡元长的抬举,却未被收入门墙,王大人不用担心背叛。”
他顿了顿,盯著王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某只求王大人行个方便,让狱中“多关照』一下这位花公子。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尤其是……关於他那位好邻居西门大官人的部分!若能拿到一份详实、指向西门天章的口供,便是大功一件!未来新君面前,王大人今日之举,便是投名之状,亦是自保之基!”
王革心中豁然开朗!
这西门天章数次出现在鄆王赵楷的密信里,已然让这群太子党们引起了警惕,怕是已然开始未雨绸繆了。
他背脊微微发凉,这朝堂之爭,果然步步惊心,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看著李守中那张看似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脸,终於明白了这场密室之会的真正分量。
蔡公压制天下士林门阀数十载,新法如刀,砍断了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將他们牢牢踩在脚下。王革本以为,这些清流早已被打断了脊梁骨,只能在朝堂上发出些不痛不痒的议论,或是在地方上做些阳奉阴违的小动作。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已悄然积蓄了如此力量,开始了反击的號角!
这反击,竞是双管齐下!
不但直接挖蔡公墙脚,李守中亲自下场赤裸裸地策反他这个手握实权的开封府尹!还瞄准了鄆王赵楷身边疑似的新贵!
这群人,哪怕是站在太子身后,太子也不过是他们的掌中傀儡!
这群人,哪怕依附在各大王朝,王朝也不过是他们的隨时可以放弃的过河舟楫!!
李守中窥破王革所想,唇角浮起一丝洞悉万物的浅笑,轻声道:
“人之寿命有穷尽,哪怕再伟大的人都有生老病死!难逃冢中枯骨!”
他顿了顿,淡淡的话语却带著一种森然的意味:“然我士林门阀. . 是不朽的!!!”“山岳巍巍,何爭高低?江河滔滔,岂计缓急?”
“我们只需要..等一等. .再等一等”
“而已..”
王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花子虚就在狱中。至於他能否想起些什么,说些什么……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李守中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举起酒杯:“王大人深明大义!李某……代天下士林,敬大人一杯!请‖”
李守中志得意满的离开樊楼坐上马车离开。
李夫人房中,窗纸被北风吹得微微作响,炭盆烧得正旺,暖意里夹杂著新炭的烟火气。
李紈脱了外面的大毛斗篷,只穿著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袄儿,葱黄綾子棉裙,更衬得身段丰腴有致。她侧身坐在锦杌上,体態风流,虽是未亡人,眉梢眼角却天然一段嫵媚,只是被眉宇间那层霜雪似的哀愁压著,如同名窑里烧出的美人觚,釉色鲜亮却透著冷清。
李氏挨著她坐在暖炕沿上,正拉著她的手。
李氏將一盏滚烫的薑茶塞进李紈微凉的手里,那描金的盖碗衬著她保养得宜却已显鬆弛的手指。她望著女儿比未嫁时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如盛放牡丹般的脸庞,眼中满是怜惜:“我的儿,这才住了几日?你那屋子子还没焙热乎,怎地就急慌慌要走?莫非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惹你厌烦了?”她眼风凌厉地扫过侍立的小丫头,丫头们慌忙垂头,大气不敢出。
李紈抬眼,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低声道:“娘说哪里话。女儿……女儿只是怕住久了,父亲心下不自在。在父亲心里头,女儿早已是出了家,是贾府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久在娘家盘桓,终究不合规矩,恐惹父亲不快。”她说话时,丰润的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蜜合色的袄子下隱约可见饱满的轮廓。
李氏一听,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便蹙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將那盖碗往炕几上略重地一顿,溅出几滴深褐的茶汤:“呸!你父亲那个老古板!活脱脱一块冻透了的石头,只认得那些死书上的理儿!亲生的骨肉,血脉相连的女儿,倒成了外人?规矩规矩,规矩能当炭火烧?能暖人心窝子?我看他是读书读得心肠都冻硬了!”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那深青缎面出风毛的坎肩也跟著颤动。
李紈嘴角那点苦笑更深了些,像浸透了黄连汁子,声音越发低微:“娘快別这么说……况且,女儿这次带了兰儿来,也有好几日了。父亲……父亲他老人家,连兰儿的面,也未曾想著来看一眼……”李氏闻言,满腔的怒气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泄了,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嘆息,带著寒冬的萧索:“唉一我的儿啊……”她伸手,怜惜地抚过李紈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下露出的细腻颈项,“你……你莫要太怨你父亲。他……他当初对你那短命的夫婿,是寄予了天大的厚望啊!指望著他蟾宫折桂,光耀门楣。若非如此,凭他一个空架子国公府,在你父亲眼里,算得什么?不过是勛贵莽夫之家罢了。这才……这才把你……”李氏顿住了,后面的话不忍再说,只化作又一声长嘆,仿佛屋外的寒风都灌进了心里。她缓了缓神,更紧地抓住李紈温热柔软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好孩子,外头风刀子似的,再住几日,陪陪娘吧。娘这心里,空落落的,比这屋子还冷清。”
她摩挲著女儿的手背,忽地,李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她身子猛地前倾,凑到李紈颈窝和胸前,极近地嗅了嗅。一股极淡、极特殊的气息,混合著李紈身上清冷的体香和一丝若有似无乳甜味儿,幽幽地钻入李氏的鼻腔,在这暖香熏蒸的室內格外清晰。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是惊愕和探究。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李紈因她的靠近而微微泛红、更显艷丽的脸上,又往袄子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兰哥儿都四岁了吧?娘瞧著你……这袄子底下,怎地还垫著那么多汗巾儿?可是……还没断乾净?”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袄子,看到內里尷尬的湿润。李紈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一直红到耳根后颈,连那素日里苍白的面颊也艷若桃李。她慌忙別开脸,下意识地缩了缩丰腴的身子,想遮掩什么,手里紧紧攥著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细若蚊纳,带著难以启齿的羞赧和慌乱:“娘……快別……女儿也不知是何缘故。当初自打……自打兰儿落地,它迟迟不见……女儿和贾府只好寻了乳娘。谁知等到兰儿断了,它偏生又来了,如今……如今竞还断不了根。这些年便一直如此。女儿在饮食上已是万分小心,大荤油腻之物一概不沾,连那些大补的汤水都少饮,可……可就是止不住胀痛的厉害。”
李氏听了,眼中那点惊愕化作瞭然,隨即又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隱秘的期望。她轻轻拍著李紈的手背,声音也压低了些:“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羞的?许是……许是老天爷的意思呢?见你年轻守寡,膝下孤清,兰哥儿也还小,莫不是……莫不是想再给你个孩子傍身?这身子这般爭气……
李紈猛地抬头,眼中那点羞涩瞬间被一片深沉的灰暗和恐惧取代,她用力摇头:“娘!快別说这话!別说贾府万万不会容我再有……便是……便是父亲那里,也断断不肯答应的!李家……丟不起这个人!”想到父亲那冰冷严苛、如同外面冻土般的面孔,李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盖过了炭火的暖意。李氏闻言,那点复杂神色陡然转为凌厉,她腰板一挺,脸上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泼辣与决绝,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盖过了炭火的劈啪声:“哼!他不同意?他凭什么不同意?我亲生的女儿,我的骨血!倘若老天爷真开了眼,赐下这点骨血来,他敢说半个“不』字?他若敢拦,老娘我豁出这条命去,一头撞碎在他那冻成冰的书案前头!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喘了口气,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转向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刺向那在风雪中屹立的荣寧二府,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味的冷笑:“至於贾府……嗬!他们贾家如今,只要还想套著那“诗礼簪缨』的皮,还想在那些清流士大夫面前装模作样,攀附风雅,就不得不看你父亲的脸色!你父亲在国子监、在翰林院清流中的声望,是他们花多少银子、烧多少炭也暖不来的!他们敢把你怎么样?敢动你一根指头,还是敢不让你改嫁?”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著一种压抑多年的愤懣与护犊的狠劲,如同投入炭盆的烈酒,瞬间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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