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笑语喧闐烛影动,一肩之隔护春温(2/2)
恰好是一个可以让胤礽悄悄倚靠的支点。
胤礽的喉间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极缓极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那个方向放鬆了那么一点点。
很轻。
轻到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但他的肩侧,终於有了依託。
那股自骨髓深处漫上来的倦意,仿佛被这一道无声的支撑,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
胤禔依旧没有看他。
胤禔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累了就靠一会儿。大哥挡著。”
胤礽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潮意,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肩侧抵著兄长的肩膀,在满殿的喧囂与灯火中,悄悄汲取著那份无声的支撑。
*
上首,孝庄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下方。
她看见了。
看见了胤禔往胤礽身边挪的那一点点距离,看见了胤礽微微放鬆的脊背,看见了兄弟二人肩並著肩、却目不斜视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边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麻喇姑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
她轻声道:“大阿哥,真是个好兄长。”
孝庄將酒杯放下,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她低声道:“有这样一个兄长,是保成的福气。”
苏麻喇姑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著那兄弟二人——一个端著酒杯豪迈地与人对饮,一个静静地倚在兄长身侧,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灯火融融,將他们的身影映在一处。
*
殿內依旧热闹。
胤禟终於研究明白了那万花筒,兴冲冲地跑去给孝庄看。
胤?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让我再看看让我再看看”。
胤禌和胤祹被胤祥拉著,不知在纸上画些什么,三个人凑成一团,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胤礽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玄狐斗篷——那是临入席前,何玉柱千叮万嘱非要他披上的。
斗篷宽大厚实,將他从肩到膝都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半张温润的脸庞。
烛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几分病后特有的清减照得朦朧,反而添了几分玉质的柔和。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肩侧抵著胤禔的肩膀,借那一点支撑,让自己酸涩的脊背稍稍放鬆。
已经很好了。
他想。
有大哥在身边,有这片刻的喘息,已经很好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胤禔觉得还不够。
胤禔端著酒杯,面上依旧是与裕亲王拼酒时的豪迈神色,仿佛正专注地听著对面的谈话。但他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身侧的人。
他看见胤礽微微垂下的眼睫,看见那眼睫偶尔轻轻颤动,像在强撑著什么。
他看见胤礽握著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跡,是借著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痕跡。
他看见胤礽的脊背,儘管有他的肩膀抵著,却依旧绷得太紧、太直。
那根脊樑,撑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医的话在胤禔耳边响起——殿下元气大伤,恢復非朝夕之功,切莫过劳,切莫久坐,切莫……
切莫什么?
切莫让这根脊樑,撑得太久。
玉山虽巍,亦有倾时;
松柏虽劲,亦畏风霜。
胤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借著放杯子的动作,身子又往胤礽那边倾了倾。
这一次,倾得更多。
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与胤礽身上的玄狐斗篷交叠在一处,黑压压的一片,將两人身侧那点缝隙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看得见。
胤禔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那片黑暗之中。
他的手碰触到胤礽的后腰时,胤礽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胤禔却没有看他。胤禔依旧目视前方,面上带著与人对饮后的豪迈笑意,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低低地传过来:
“別动。”
胤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再动。
胤禔的手,隔著一层薄薄的锦袍,覆在他的后腰。
那手很热——胤禔素来体热,冬日里手炉都不必用,掌心永远烫得像揣著一团火。
此刻,那团火隔著衣料,稳稳地贴在胤礽酸涩已久的腰侧。
然后,那手开始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却极有章法。
他在兵部多年,骑射布库样样精通,於筋骨之道也略知一二。
此刻掌心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紧绷的肌肉,那些因为长时间端坐而僵硬的脉络,那些藏在温润表象之下、无人知晓的酸疼。
他的手掌缓缓用力,从腰侧开始,沿著脊背两侧的经络,一点一点向上推移。
从后腰开始,拇指沿著脊骨两侧,缓缓地、用力均匀地向上推。
推到肩胛骨下方,再轻轻按揉,再向下,回到腰侧,循环往復。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胤礽的身子僵了片刻,然后,极缓极缓地,放鬆下来。
那股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酸涩,被那一团火一点一点地揉开、化开,像冬雪遇上春阳,无声消融。
他垂下眼帘,將眸底那一点倏忽涌起的光,静静掩进影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向兄长那边又靠近了一点点。
胤禔感受到了。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面上依旧是那副豪迈的神色,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宽大的衣袖与玄狐斗篷依旧交叠在一处,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遮得严严实实。
殿內依旧热闹。
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不知过了多久,胤禔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不是不揉了,是那只手,从胤礽的后腰,移到了他的后背。
然后,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一下。
两下。
像小时候,胤礽生病哭闹,胤禔就是这样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胤礽的眼睫颤了颤。
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身子,又往兄长那边靠了靠。
胤禔感受著肩侧那一点点增加的重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依旧目视前方,依旧端著酒杯,依旧与人对饮。
但他的心,稳稳地落定了。
弟弟不疼了。
弟弟舒服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