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改变(2/2)
可今晚混了干草的粘土把所有缝隙都堵死了。
屋角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样式粗糙,边角还有敲打过的痕迹。
煤被点着后,热量慢慢散开。
小泥巴缩在屋里,抱着膝盖,第一次在夜里没有被湿冷逼得发抖。
屋子悬在泥沼之上,像一只笨拙却稳当的方舟。
她躺下的时候,眼睛睁着,很久都没有闭上,怕这一切只是一个长长的梦。
这时候门板被人轻轻推开。
小泥巴下意识缩紧身体,却没有闻到熟悉的腐臭和酒味。
皮特弯着腰走进来,身上的制服外套还没换下,袖口沾着泥。
他手里拿着几个烤得发裂的热土豆,冒着白气。
“怎么还没睡?”皮特走近几步,把一个土豆递过去,又顿了顿,“还饿吗?”
小泥巴愣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又猛地缩了回去。
皮特没有收回手,反而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借着炉火的光仔细看了看,指甲缝是干净的。
“洗得不错,合格。”皮特这才把土豆塞进她手里。
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小泥巴的喉咙动了动,低着头,小声问:“为什么……对我好?”
皮特想了想说道:“因为在赤潮,孩子是未来的种子,种子要是没发芽,不是它的错,是种地的人失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晚上有课。识字的,算数的,还有怎么用工分换东西。一定过来看看。”
门再次合上,小泥巴抱着热土豆,低头咬了一口。
很烫,但她没有松手。
…………
第二天傍晚,广场中央点起了烛灯。
风比白天小了一些,火苗却依旧不稳,在灯罩里轻轻摇晃。
皮特站在木台前,把一块粗糙的木板挂好,又用炭笔在上面抹了抹,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人慢慢围了过来,有孩子,有成年人。
索恩也站在外围,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肩膀还酸着,却还是没走。
皮特拿起炭笔,看向昨晚遇到的那个孤儿:“你叫什么?”
小泥巴愣了一下,下意识低下头。
“没名字。”她小声说,“大家都叫我小泥巴。”
皮特摇了摇头:“泥巴是地上的。”他说,“你是站着的人。”
炭笔在木板上划出声音。
“这个念莉莉。”皮特指着那两个符号,“在北境,这是一种花。哪怕在冻土里,也能开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就叫这个名字。”
莉莉,她盯着木板,属于她的名字。
皮特没有停留太久。
他在木板下方画了几条简单的线,又写下几个数字。
“学认字、学算数,不是为了现在。”他说,“是为了以后。”
“以后你们站在工坊里,站在账桌前,站在桥梁和水坝上,不用再低头问别人,这是不是我的,我该不该拿。”
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方框。
“会算数的,能记账,能管人,会认字的,能看图纸,能当工头,能穿制服,不用一辈子出力气。”
皮特抬起头,看着那些目光逐渐集中的脸。
“现在你们是文盲,但以后这片地要修的路、要立的城、要管的厂,都需要识字的人。
字和数就是门槛。跨过去你们站在里面,跨不过去就只能在外头看。”
人群安静下来。
“路易斯大人说过,”皮特继续道,“一个周内谁能学会一百个字,就能来当记录员。穿制服的那种。”
下课的时候,人群慢慢散开。
莉莉没有走,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刚铺好的水泥地上画画。
一个圆,外面一圈短短的线。
皮特蹲下来看了一眼:“金币?”
她摇头:“不是。”
她抬起脸,说得很轻,却很认真:“这是路易斯大人,我没见过他,但你说过他暖烘烘的,像太阳。”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瞎了眼的老人摸索着走到那幅画前,慢慢跪了下来。
只有一块还没干透的地面。
但在他们心里,那个给饭吃、给衣穿、给名字的人,比教会里只会收税的龙祖更真实。
…………
一个月后的清晨,大雾笼罩着河谷。
黑沼镇已经不复存在。
曾经吞人不吐骨头的烂泥被铲平、夯实,两排笔直的高脚屋沿着河岸排开。
碳化过的木柱深深打入地下,屋体悬空,阴影落在碎石与速干水泥铺就的路面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
空气里没有了腐臭,只剩下淡淡的焦木香和石灰消毒后的清冷气息。
铜钟在广场上敲响。
那是工匠署刚铸好的钟,声音不算悦耳,却足够清晰。
一声声传开,一千多名劳动力迅速从各处屋舍中走出,在广场上列队。
莉莉站在最前排。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改得很短,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
那张曾经被脓疮覆盖的脸干净而瘦削,眼神却异常清亮。
她胸前挂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简字“识字班优秀学员”。
她站得笔直,抬手替身旁一个没站稳的孤儿整理衣领,压低声音:“挺胸。皮特老师说过,我们是赤潮的预备队,不是要饭的。”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立刻学着骑士的样子站直了身体。
索恩站在高坡的瞭望台上,俯视着整个广场。
不只是黑沼镇,这一个月里,变化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
远处的三条土路上,同样穿着灰色工装的队伍正向河岸汇聚。
他们扛着铁锹和镐头,步伐算不上整齐,却都走得很稳。
那是铁渣村、枯木屯,还有更远处几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小聚落。
这些地方,过去连收税官都懒得去。
如今却有人自己走出来,循着河流、循着路标,往同一个方向赶。
他们并不清楚什么水利规划,也说不出赤潮的制度条款,只是听说那边有活干,有饭吃,有不会被随便拖走的夜晚。
人流像被引导的水,从四面八方汇来,一点点注入这个正在成形的工地。
这不是一座镇子的复苏。
这是整个灰岩行省,第一次开始向同一个方向呼吸。
河岸边,蒸汽打桩机已经就位。
黑色的铁管喷吐着白雾,活塞缓慢起伏,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巨兽,汽笛长鸣。
声音撕开了浓雾,惊飞了水鸟。
皮特走上高台,举起红旗,没有多余的动员:“开工,为了赤潮!”
“为了赤潮!”
回应的吼声压过了冰河的咆哮。
莉莉扛起几乎与她等高的标尺,跟着队伍冲向河滩。
第一根桩,在雾气中被重重打入河岸。
灰岩行省的命运,在这一刻被钉死在地基之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