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奇怪(求月票!)(2/2)
茶水呈淡金色,清澈透亮,茶汤中隱隱有灵光流转。
“这是“玉露金芽』,”徐敏轻声道,“采自皇家园圃中那株三百年老茶树上,每年只得一二两,便是父皇和三爷那里,也只有待客时才捨得拿出来,寻常的王公贵族,连见都见不到。”
陈庆端起茶杯,浅尝一口。
茶汤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著喉管滑入腹中,隨即化作无数道细流,散入四肢百骸。
“好茶。”
陈庆由衷赞了一句,抬眼看向徐敏,“师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徐敏口中的“三爷”,八成就是天机楼楼主徐衍。
莫非徐敏与这位,关係匪浅?
徐敏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道:“我得到了一些线索,找到了母亲的下落。”
“是吗?”陈庆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道,“恭喜师姐了!”
他自然知道,寻找母亲的下落,是徐敏这么多年来最大的执念。
当年她母妃无故失踪,燕皇讳莫如深,她为此与皇室离心,避居天宝上宗隱峰多年,如今终於有了线索,也算是得偿所愿。
可徐敏听到这话,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陈庆清晰的感受到,她眼中並没有半分寻到亲人的喜悦,反而藏著浓浓的化不开的悵然。
“算是办完了一部分吧。”
徐敏看向了陈庆,轻声道,“剩下的,急不来,也不急了。”
陈庆见她不愿多谈,便也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隱秘与苦楚。
徐敏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不说这些了,凌霄峰上的事,我听说了。”
“你此番彻底得罪了大雪山,日后要小心。”
陈庆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凌玄策是大雪山圣主的师弟,是那位的逆鳞。
他当著白寒衣的面,以四象霹雳弓將凌玄策射杀,虽然最后被那道黑气裹挟而去,生死不明。但这笔帐,大雪山一定会记在他头上。
可他不在乎。
从赤沙镇开始,从他师父罗之贤死在大雪山与金庭联手之下的那一刻起,他与大雪山之间,便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凌玄策要杀他,他便杀凌玄策。
天经地义。
徐敏心中泛起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心疼?
她摇了摇头,很快將那丝情绪压了下去,“不说这些了,三爷要见你的事,你知道了吧?”陈庆点头:“说是明日。”
“嗯。”徐敏端起茶杯,“三爷是皇室中人,可他毕竟是元神境的高手,到了他这个境界,很多事情比寻常人看得通透,你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著陈庆,语气篤定:“你放心就是了。”
陈庆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本就猜测,天机楼主此番召见,试探的意味恐怕大於恶意。
如今有徐敏这番话,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两人又聊了片刻,徐敏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徐敏起身,理了理裙摆,“等会儿一起吃个饭吧,这里是我的別院,今晚你就住在这里,明日再去见三爷。”
陈庆也站起身来,点头应下:“有劳师姐。”
徐敏微微一笑,带著他向院外走去。
两人穿过海棠花林,沿著一条青石小径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处独立的膳堂。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餚,都是寻常的家常菜,菜色不多,却做得极为精致,色香味俱全。两人落座,徐敏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面前。
“尝尝看,”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轻鬆,“这是我让厨娘特意做的。”
陈庆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好喝。”
他由衷道。
徐敏笑了笑,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两人就这样对坐著,在沉香的裊裊青烟中,安安静静地吃著饭。
窗外,月光透过海棠花枝洒落。
远处隱约传来玉京城夜市的喧譁。
徐敏安静地听著,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温柔而专注。
她总是这样。
自幼在深宫之中长大,母妃早逝,父皇冷落,皇后与一眾皇子公主视她为眼中钉,便是避居天宝上宗,也因身份特殊,人人对她敬而远之。
她见惯了人心叵测,世態炎凉,早已学会了將自己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永远一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照顾著所有人的情绪,却从不对人提起自己的半分苦楚。
便是当年为了帮他化解蚀道瘴,不惜以自身精血浇灌死种,耗损本源,说的也是轻描淡写。陈庆主动提起了天宝上宗的趣事,说著韩氏时常念叨著她,让她得空了便去万法峰坐坐。
果然,听到韩氏的名字,徐敏笑著应道:“我也时常念著韩姨,等忙完了手头的事,定会回天宝上宗,去看看她老人家。”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
吃过晚饭,两人又回到前院的凉亭中坐了片刻,夜色渐深,陈庆便起身告辞,准备去客房休息。徐敏送他到院中的迴廊下,陈庆停下脚步,问道:“师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天宝上宗?”徐敏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一僵,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避开了陈庆的目光,声音轻了几分:“看情况吧。可能……会回去,也可能……不回去了。”陈庆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沉,生出一股莫名的悵然,还有一丝强烈的疑惑。
他总觉得,今日的徐敏,有些奇怪。
可具体是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问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道:“无论师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若是在玉京城待得不顺心,天宝上宗万法峰,永远有师姐的一处居所。”
徐敏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有酸涩。
陈庆对著她微微頷首,转身便要向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陈师弟。”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徐敏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陈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
夜色之下,廊檐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她就那样静静站著,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陈师弟,保重。”
陈庆刚要说话,徐敏便已轻轻摆了摆手,柔声道:“夜深了,快去休息吧。”
陈庆见她不愿多说,只好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著客房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迴廊的尽头,没入了夜色之中。
徐敏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著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她依旧没有收回目光。夜风捲起地上的海棠花瓣,吹起她鬢边的碎发,她就那样静静站著。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处骤然炸开,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狠狠扎著她的五臟六腑,紧接著,心臟也跟著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的,仿佛要跳出胸腔!
“……”
徐敏疼得弯下了腰,额头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她扶著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指尖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一片。
她踉蹌著,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臥房,刚推开门,便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剧痛一波接著一波袭来,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前阵阵发黑,眼皮越来越重。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著她的意识,要將她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趴在桌子上,手指死死抠著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梨花木里。
她的眼睛终於闭上了。
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
然后停止了。
院中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息后。
趴在桌上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是一个沉睡了许久的人,终於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她撑住桌面,慢慢直起身来。
当她终於完全坐直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还是那张脸。
眉如远山,目如秋水,唇若点樱。
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