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1/2)
第766章
是夜。
冷雾如纱,將残月裹得一片朦朧,山城灯火亦如风中残烛,零落黯淡。
远方战场传来的沉闷轰鸣,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混杂著城中暗巷里压抑的啜泣,以及甲冑鏗鏘的巡街步伐,谱成了这座垂死山城的哀乐。
与往昔的鼎盛相比,天元城內处处透著死气。城区虽无残垣断壁,但街巷中摩肩接踵的繁华已成追忆。
护宗大阵如贪婪的巨兽,抽乾了整座城市的源,而剑宗北伐的大军,则带走了这座宏伟山城近半的青壮。
两百里外战场冲天的火光將天际染成一片橘红,偶尔流弹呼啸而至,砸在淡蓝色的护宗光幕上,爆开一团绚烂却致命的涟漪,每一次撞击与轰鸣,都让山门內军士紧绷的士气消磨一分。
繁华了千载的天元巨城就如一具被抽乾了鲜血的巨大干尸,在深沉的黑夜中匍匐,苟延残喘。
不同於其他宗门面临毁灭时的疯狂与推諉,匯聚於此主峰大殿之內的剑宗高层皆面沉似水,如石雕般端坐。
他们清楚剑宗行至今日非一人之过。
这一代的剑宗,不乏雄才大略之辈,冉剑离、洛薇,以及一眾长老————他们曾带领剑宗走向一个又一个胜利,只可惜,他们撞上的是一个怪物横行的时代。
在悠久的歷史长河中,如今的大炎亦能算是一个壮阔的时代,他们这些放在过去足以称之为梟雄的人物也只能沦为庸才,成为时代巨轮下无足轻重的陪衬。
一眾高层在缄默中等待著许元的到来。
走到这一步,言语已是多余。
战前部署,谈判方针,早已议定。
剩下的,唯有等待。
洛薇也坐在殿內,不过如今却是在末席。
她一身素衣,卸下了所有华贵的配饰,乌黑的长髮仅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往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静静地垂著。
她的一切权柄都已被长老团剥夺。
长老团不怀疑她的忠诚,但无论军团惨败,还是冉青墨投敌,这滔天的罪责总要有人来承担,她被放回后没被立刻下狱,只是因为剑宗高层想看看,放她回来的那个男人会给剑宗带来怎样的和谈条件。
殿內明黄色的灯火跳跃著,將一道道僵直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轰隆!!
轰隆!!!
毫无徵兆。
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剧烈震颤,先於那人的身影抵达了天元主峰!
几乎同时,如同石子如湖,殿內瞬间沸腾,十数道强横的神识如决堤的潮水瞬间涌向殿外,查探著变故的来源之地。
而神识扫视下,剑宗高层见到了原本死寂的山门陡然炸开,无数惊呼自民居中响起,此起彼伏,如沸水的嗡鸣。
无数流光窜天而起,那是戍卫主峰的將校们第一时间进入备战状態,只可惜当他们威能找到这场陡然变故的源头。
没有刺目的宏光降下,没有皇庭军队的喊杀声,只有因极致恐慌而愈发喧囂的山城。
地动山摇的震颤中,视野剧烈摇晃,渐渐的有人將望向了天空。
窸窸窣窣————
穹顶之上飘起了“雪”。
那是一种飞絮,血的顏色,轻盈而诡异,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剑宗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缓缓向地面飘落。
“天上。”
“快看天上!”
“那————有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朝著天空望去。
在那比护山大阵更高远的灰靄虚空之上,一道身影凭虚而立。
山门內包括將校在內的大部分人看不清其的相貌,但主殿中剑宗高层却是清晰的看到了那一袭玄黑龙袍。
许元俯瞰著下方这具被抽乾血液的巨人尸骸,漫天飞絮如千万只血蝶,在他周身缝綣环绕,宽大的袍袖隨风猎猎,姿態漠然如神祇。
咕咚。
剑宗之內大部分人都不认得许元,但却知晓那身玄黑龙袍代表著什么。
而在无数或惊恐、或绝望、或憎恨的目光注视下,那道身影缓缓抬起了手。
“6
”
”
”
“6
”
静默。
然后,轰!!!!!!
伴隨著那漫天飘落的血色飞絮,伴隨著縈绕在他周身、几乎凝为实质的军阵伟力骤然迸发!
第二轮更为恐怖的震动降临了!
战场上移山填海的炮火轰鸣尚不足其一成威能!远超地龙翻身的恐怖颤鸣席捲了整座天元主峰!
主峰四周,万仞山崖寸寸崩裂,巨石滚落,林海如麦浪般倒伏!
无穷无尽的死亡气息!
无穷无尽的诡异生机!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交织,化作令人闻之欲呕的不详之气,冲天而起!
而当这股力量攀升至顶峰,密集如血巢的菌状物猛然自地底破土涌出!
它们盘旋、缠绕、生长,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吞噬著周遭的一切生机。天元主峰四周那片延续了千年的茂密树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败,化为灰败的齏粉!震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由黑死菌毯构成的血色狂潮,扭曲而疯狂地匯聚、螺旋、向上攀升。
嗡当一切声响归於沉寂,在瀰漫的烟尘与雾靄之中,天元主峰上的人们.....看到了四根仿若撑天支柱的巨大触鬚。
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肉色泽,表面布满了盘结的筋络,在雾靄与烟尘间若隱若现,散发著不祥的微光。
就如同,为天元主峰立下的四座巨大墓碑————
黑鳞军统帅营帐內,灯火通明。
华鸿鬚髮皆张,一双老眼因怒火而布满血丝,他重重一掌拍在冰冷的铁木桌案上,对著桌后那铁塔般的壮汉怒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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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青生,你为何不拦下公子?!你是觉得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觉得如今的天下,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在得知许元孤身前往剑宗山门的第一时间,华鸿便心急如焚地赶来,径直闯入了正在筹措下一轮攻势的宗青生营帐。
受限於剑宗的雾靄大阵,一旦许元有所闪失,大军根本无法第一时间提供增援。
宗青生抬起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看向面前暴跳如雷的白髮老者,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觉得我拦得住公子?”
华鸿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数十万大军的军阵之力,怎么可能拦不住公————”
“公子才是这军阵的最高领袖。”宗青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带著一丝提醒。
“我知道!!!”华鸿通红著眼眶,几乎是嘶吼著回应。
“既然知道,还来找我做什么?!”宗青生寸步不让,声如沉雷。
“你不会死諫么?!”华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极致的愤怒与焦虑。
“————”宗青生陷入了沉默,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如磐石般坚定。
华鸿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绕过桌案,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宗青生的鼻樑上:“你死諫,公子还能真砍了你不成!现在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你死了,谁来指挥这数十万大军?!”
沉默数息,宗青生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道:“你太急了,华鸿。”
“別给我转移话题,宗青生!”
华鸿不为所动,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剜著对方的眼睛:“你在想什么?想造反吗?!”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著牙一个一个吐出来的,也让营帐內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华鸿子然一身,无儿无女,了无牵掛,宗青生却不同。
他有宗族,有牵绊,所以很多事情华鸿不得不深思熟虑。一旦公子出事,受限於军阵功法,宗青生便会立刻成为黑鳞军唯二的掌舵人之一。
另一人元昊在军中威望远不及他。换而言之,届时整个黑鳞军都將落入宗青生一人之手。
这诛心之言,似乎也终於点燃了宗青生的怒火,他盯著华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希望你能为你的话负责。公子未曾怀疑过的事,未曾提及的言语,你最好少越俎代庖!如今身处战场,此等言语若是传入公子耳中,少不了要治你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华鸿却分毫不让,针锋相对:“那就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宗青生缓缓站起身,他那铁塔般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將华鸿完全笼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俯视著昔日的战友:“我回答不了。公子所行之事,所持理念,必有其深意。我和某些人不同,我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公子,而不是拿著那副可笑的长辈姿態,去质疑、去否定公子的决断!”
“好大的一顶帽子!”华鸿被气得笑了起来,笑声却满是寒意。
“你扣的那顶“造反”的帽子,可比我这大多了!”
”
两人的爭吵声清晰地传入帐外,守卫的亲兵听得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华鸿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战友,胸膛剧烈起伏。
纵使修为通天,亦无人敢以身挑战军阵之威,这是刻在他们骨髓里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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