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当官的就是心「脏」(2/2)
冯学顏摇头笑道:”戏曲大赛只是第一步,是敲门砖。”
冯学顏拿起那捲《粟米谣》说道:“真正要培养这些“明党”,靠的是创作。或者说,靠的是让他们学会如何创作。”
汤显祖皱眉:“创作?写戏文?”
“对。”冯学顏放下稿子,目光深邃,“汤先生,你以为这些朝鲜读书人,为什么要写这些骂朝廷、骂两班的戏文?他们图什么?”
汤显祖想了想:“图名?图利?还是图一吐胸中块垒?”
“都有。”冯学顏竖起三根手指,“但归根结底,他们图的是三样东西:第一,宣泄心中的不满;第二,获得同道的认可;第三,在道德上占据高地。”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明白:大明支持他们光明正大地写这些东西,並且因为这些创作,获得真正的尊重和地位。”
汤显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隨即又摇头:“可这些戏文,说到底不过是文学创作。”
“文学就是文学,政治就是政治,两者岂能混为一谈?难道写一出骂贪官的戏,就能改变朝鲜的官场不成?”
冯学顏闻言,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汤先生,你说文学不是政治?”
汤显祖一愣:“文学是文学,政治是政治,文学怎么能是政治?”
冯学顏没有直接反驳:“汤先生,你写《牡丹亭》的时候,可曾想过,你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句子,是在挑战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慾”的教条?”
汤显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没想过,或者说你下意识地迴避了。”
冯学顏说道:“但事实上,你那《牡丹亭》,本身就是对礼教的一种反抗,一种批判。”
“你用杜丽娘的故事,告诉世人:情慾是人性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压制它只会让它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这难道不是政治?”
汤显祖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这么说来,我写《牡丹亭》的时候,確实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觉得,这么写更好看,更动人————”
“这就对了。”冯学顏走到他面前,“汤先生,文学创作,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一个人为什么会写某个故事、用某个词、塑造某个角色,往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它源於他的经歷、他的情感、他的潜意识,甚至是他昨天夜里做的一个梦。”
“但文学创作,又同时是高度政治的。”
汤显祖困惑道:“私人的,又是政治的?这岂不自相矛盾?”
“不矛盾。”冯学顏摇头,“正因为它是私人的,才能打动人心;正因为它能打动人心,才具有政治力量。”
“你写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感动了多少闺中女子,让她们开始思考:自己的一生,是否也要在“从父、从夫、从子”的枷锁中度过?这就是政治。”
汤显祖沉默了,他忽然觉得,冯学顏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冯学顏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那些朝鲜读书人写戏文骂朝廷,表面上是抒发个人的不满,但他们一旦写出来、唱出来,就会有人看,有人听,有人跟著骂。骂的人多了,就成了一种风气,一种舆论,一种力量。”
“这就是文学的政治。”
汤显祖沉思了片刻,抬头问道:“那按冯公的意思,我们应该鼓励他们写这些骂朝廷的东西?”
“不。”冯学顏摇头,“不是鼓励他们骂,而是引导他们如何正確地骂”。
“正確地骂?”汤显祖更加困惑了。
冯学顏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汤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些看戏的观眾,他们看戏的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
汤显祖想了想:“大概是————看个好故事吧?或者听几句好听的唱词?
“不对。”冯学顏放下茶碗,“你说的这些,是对文人雅士而言。但真正来看戏的百姓,尤其是那些中低层儒生和商人,他们想要的,是一种道德满足感”。”
“道德满足感?”汤显祖皱起眉头。
“对。”冯学顏慢慢的说道:“你想想,一个人坐在台下,看著戏台上的清官痛骂贪官,看著忠臣痛斥奸佞,看著善良的百姓终於沉冤得雪,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汤显祖思索著:“痛快?解气?”
“没错。”冯学顏点头,“就是痛快,就是解气。因为他把自己代入了那个清官、忠臣、善良百姓的角色,在戏文里完成了一次对邪恶势力的审判。”
“他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需要坐在那里,拍手叫好,就能获得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就是道德满足感”。”
汤显祖若有所思:“你是说,观眾看戏,其实是在寻找一种道德上的认同?”
“正是如此。”冯学顏更缓慢的说道:“你想想,那些中低层儒生,他们在现实中鬱郁不得志,被两班贵族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们在戏台上看到清官惩治恶霸,看到正义最终战胜邪恶,他们就会在心里想:对,就该这样!那些该死的人就该受到惩罚!”,这一刻,他们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而这种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感觉,是会上癮的。”
汤显祖有些不理解。
冯学顏耐心的说道:“他们不是贫农,不至於面对官府没有反抗余地,所以剧中的苦难,其实对於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景观。”
“看到剧中主角反抗,他们可以代入其中,忘记自己在现实中的一次次退让,而不必承担挺身而出的风险。”
“正义获胜,无论是天道循环还是机关人心,也让他们出了恶气,满足了道德审判的需求。”
“说白了,这些戏文,就像是站在屋內,看著猪在泥地里打滚。”
“不用弄脏身体,又能满足打滚的欲望。”
冯学顏的奇妙比喻,让汤显祖愣住了,但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