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文化买办(2/2)
还有一本《粟米谣》,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通篇都在写朝鲜官吏如何盘剥百姓,如何將賑灾粮据为己有。
剧中有一段唱词,写的是老农望著空空的米缸,悲愤地唱道:“一粒粟,千滴汗,官家收去填沟壑。我儿饿死东门外,老爷府上宴未散。”
他猛地合上稿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冯公!”汤显祖放下稿子,站起身来,“这些稿子,万万不能入选!”
冯学顏正悠閒地喝著茶,见他这副模样,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哦?为何不能?”
汤显祖指著那几本稿子说道:“这——这《凤凰池》影射朝中重臣,《青嵐阁》直指王室宗亲,《粟米谣》更是將朝鲜官吏骂了个遍!”
冯学顏却反问道:“汤先生,这写的不好吗?”
冯学顏拿起《粟米谣》,仔细读了一段,点了点头:“这一本倒是不错,唱词朴实有力,情感真挚,虽无华丽辞藻,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若配上合適的曲调,当能传唱。”
“冯公!”汤显祖急了,“你还要为它谱曲不成?”
冯学顏转过身来,看著汤显祖,目光平静:“汤先生,你以为这些戏文,真的能动摇朝鲜的国本吗?”
汤显祖一愣。
冯学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窗外汉城的街景:“朝鲜立国近两百年,两班贵族盘根错节,王权更迭不知凡几。百姓的骂声,文人的笔锋,戏台上的唱词,这些东西从古至今从未断过。”
“你可知朝鲜国主看过多少骂他的戏文?你可知那些两班大臣,听过多少骂他们的曲儿?”
冯学顏回过头来:“他们不会因为几齣戏就改变什么。戏文就是戏文,唱完了,百姓消遣完了,日子还是照旧过。”
汤显祖皱眉道:“那又有何用?”
“有用。”冯学顏走回案前,一字一句地说,“让百姓有个出口,总比让他们憋在心里强。人若是连骂都不能骂了,就只能动手。动手就要死人,死了人就要乱。乱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这些戏文若是传到大明——”
“那更好。”冯学顏打断了他,“让大明的人看看,朝鲜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日后朝廷与朝鲜打交道,心里也好有个数。”
汤显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即便如此,咱们也不该鼓励这等——这等揭人隱私、编排阴私的风气。”
冯学顏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汤先生,你是个戏文大家,你写《牡丹亭》
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得罪什么人?”
汤显祖一愣。
“艺术归艺术,政治归政治。”
冯学顏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些应徵的稿子里,確实有藉机发泄私愤的,也有捕风捉影博眼球的,但也不乏真正为民请命、针砭时弊的好作品。”
他拿起《粟米谣》:“譬如这一本,写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朝鲜的官吏如何盘剥百姓,朝鲜的百姓如何食不果腹,这些都是事实。你我在汉城住了这些年,难道不知道那些两班贵族过的什么日子?难道不知道码头上的饥民是什么光景?”
汤显祖沉默了。
冯学顏继续说道:“这些戏文,有些是骂人,有些是骂事。骂人的,我们可以筛掉;
骂事的,只要骂得有理,我们就应当让它传唱。”
“可是——”汤显祖还想说什么。
“汤先生,”冯学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大明写过多少针砭时弊的文章?在《乐府新报》上发过多少讽喻时事的戏评?那时候你可曾害怕得罪哪位大人?”
汤显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学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朝鲜,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是大明。大明来的人,若是连句真话都不敢传,那算什么天朝上国?”
汤显祖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那这些——怎么处理?”
冯学顏笑了笑:“按规矩评奖。不好的筛掉,好的留下。该给的奖金一分不少,该推荐的,我亲自写荐书,送他们去大明游学。”
“去大明?”汤显祖惊讶道,“这些人在朝鲜写戏骂自己的朝廷,你还送他们去大明?这不是养了一群——一群——”
“一群什么?”冯学顏笑著问。
“一群——叛党。”汤显祖终於找到了一个词。
冯学顏哈哈一笑:“叛党?他们叛的是朝鲜,又不是叛大明。朝鲜的黑暗他们写出来了,骂出来了,可骂完之后,他们的日子还是照旧。若是有机会离开朝鲜,去大明读书游歷,你看看他们会不会乐意?”
汤显祖觉得不对劲了,冯学顏这个老狐狸,怕是有更深的用意。
他问道:“冯公这是要做什么?”
冯学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深远:“汤先生,你要知道,朝鲜的读书人,是朝鲜最能看清自己国家问题的人。可他们看清了,也骂了,却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朝鲜没有力量改变。”
“而大明有。”
冯学顏放下茶碗:“这些人到了大明,见识了大明的繁华、大明的制度、大明的治理,他们就会明白,大明能做到的,朝鲜为何做不到?”
“他们会回去写下更多的文章、更多的戏文,让更多的朝鲜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久而久之,朝鲜的读书人就会形成一种共识:大明才是文明的正统,大明的一切都是好的,朝鲜的一切都是落后的。他们会在心里自动把大明的一切標准当作衡量世间万物的尺度。”
“到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叛党”了。”
汤显祖皱眉:“那是什么?”
冯学顏笑了笑,说出一个词:“明党。”
汤显祖怔住了。
冯学顏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王宫的飞檐:“朝鲜人可以恨自己的朝廷,但他不会恨大明。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大明是完美的、是先进的、是值得效仿的。”
“当朝鲜的读书人都这么想的时候,朝鲜的思想就姓明了。”
“当朝鲜的商人、工匠、农夫都这么想的时候,朝鲜的货就只愿意卖给大明,朝鲜的钱就只愿意流向大明。”
“汤先生,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终於嘆了口气:“冯公,你这算计——太深了。”
冯学顏笑了起来:“不是我算计得深,是苏尚书早就算计好了。他让我来朝鲜当这个大使,又把你留下来,你以为真的是为了让你在朝鲜教书写戏?”
汤显祖瞪大眼睛:“你是说——”
冯学顏没有回答,只是抽出那本《粟米谣》,递到汤显祖手中:“这本不错,给个一等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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